第二天早上,沈小荷是被冻醒的。
她睁开眼睛,看见刘北坐在火边,手里攥着那块怀表,一动不动。火已经快熄了,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冒着细细的青烟。她坐起来,打了个哆嗦。
“你一夜没睡?”
刘北摇摇头。
“睡了一会儿。”
沈小荷不信。但她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跺了跺冻麻的脚,往四周看。
“我们今天往哪儿走?”
刘北把怀表收起来,站起来。
“往北。”
沈小荷撇撇嘴。
“又是往北。这条路上的人是不是只会往北?”
刘北没有说话。他只是迈开步子,往北走。
沈小荷跟上去。
走了很久,沈小荷忽然说:“刘北,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刘北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小荷说:“你就不能多说几句话?我一个人说话很累的。”
刘北想了想。
“说什么?”
沈小荷被他问住了。
“说什么都行。你从哪儿来的?你以前干什么的?你怎么进来的?”
刘北沉默了一会儿。
“我从杭州来的。以前在读书。我找我妈。”
沈小荷愣了一下。
“你妈也在这儿?”
刘北点点头。
“她在这儿走了五十年。最后走进光里了。”
沈小荷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那你找到她了吗?”
刘北说:“没有。她走了。”
沈小荷没有说话。
两个人继续走。
走了很久,沈小荷忽然又开口。
“刘北,你说我会不会也在这儿走五十年?”
刘北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沈小荷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很奇怪的认真。
刘北说:“不会。”
沈小荷愣了一下。
“为什么?”
刘北说:“因为你不想等。”
沈小荷不懂。她皱起眉头,想问什么。
刘北没有解释。他只是转过身,继续走。
沈小荷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追上去。
“你这个人真奇怪。”她说。
刘北没有说话。
他们走到下午的时候,看见前面有一间小屋。
很小,很破,歪歪斜斜地戳在雪地里,像是随时会倒下去。屋顶上的雪压得很厚,把整个屋子都压矮了一截。但窗户里透出光,昏黄的,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温暖。
沈小荷看见那光,眼睛亮了。
“有人!”
她跑过去。
刘北也跟上去。
走近了,他们看见小屋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很老很老了,头发全白,背佝偻着,站在那儿,面朝他们来的方向,一动不动。她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手里拄着一根棍子,像是站了很久很久。
沈小荷跑到她面前,停下来。
那老人慢慢抬起头来。
一张很老的脸,满是皱纹,眼睛浑浊。但就在她看见沈小荷的那一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你来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等你好久了。”
沈小荷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刘北。
刘北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老人看着刘北,又看着沈小荷,忽然笑了。那笑容在这张干枯的脸上显得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不是她。”她说。
沈小荷问:“谁?”
老人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慢慢走回屋里。
门开着。
沈小荷看着刘北。
刘北点点头。
两个人跟进去。
屋里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条凳子、一个炉子。炉火烧得很旺,热气扑面而来。桌子上放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照着整个屋子,照着墙上那些东西——
墙上挂满了照片。
不是一张两张,是几十张上百张,密密麻麻地钉在墙上。那些照片都是黑白的,很旧了,有的已经发黄,有的边角都磨破了。但每一张都被擦得很干净,每一张都被人仔细地保护着。
照片上都是同一个人。
一个女孩,从小到大的女孩。几个月大的,几岁的,十几岁的。笑着的,不笑着的,站着的,坐着的。每一张都是她,每一张都在看着镜头,每一张都在看着这个屋子。
沈小荷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照片,愣住了。
那个女孩——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老人坐在床边,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我女儿,”她说,“她叫小荷。”
沈小荷的手抖了一下。
老人说:“她是一九七九年走的。去当兵,说很快就回来。我等了她四十七年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小荷。
“你不是她。但你长得真像。”
沈小荷的眼泪流下来。
她走过去,在老人面前蹲下来。
“我叫沈小荷。”她说。
老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你也叫小荷。”
沈小荷点点头。
老人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摸了摸她的脸。
“四十七年了,”她说,“终于又有人叫我小荷了。”
沈小荷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干枯得只剩下骨头,凉得像冰。但她没有松开。她握着,握得很紧。
刘北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炉火烧得很旺,噼啪地响着。
过了很久,老人松开手,看着刘北。
“你是送她来的?”
刘北想了想,点点头。
老人笑了。
“谢谢你。”
她站起来,慢慢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张照片。那是那个女孩最大的一张,穿着军装,站在一棵树下,笑着。
她把照片递给沈小荷。
“给你。”
沈小荷愣住了。
老人说:“我该走了。去找她。”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炉火一阵乱晃。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沈小荷一眼。
“小荷,”她说,“好好活着。”
然后她走进雪里,走进那片茫茫的白色里,再也没有回头。
沈小荷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雪色里。
她攥着那张照片,眼泪一直流。
刘北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走了。”他说。
沈小荷点点头。
风从远处吹过来,卷起一阵雪沫,打在他们身上。
很久很久,沈小荷忽然开口。
“刘北,我想留下来。”
刘北愣了一下。
沈小荷说:“不是一直留下来。是等。等下一个进来的人。”
刘北看着她。
沈小荷也看着他。
“你等我吗?”她问。
刘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
秒针动了。
一格,两格,三格。
走了三下,停了。
他把表递给沈小荷看。
“它动了。”他说,“有人在等我。”
沈小荷看着那根刚刚停下的秒针,笑了。
“那你快去吧。”
刘北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北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沈小荷站在小屋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看着他。
“刘北,”她喊,“你叫什么来着?”
刘北愣了一下。
“刘北。北边的北。”
沈小荷笑了。
“我记住了。”
刘北也笑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北走。
身后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色里。但那盏灯还亮着,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上,一个小小的光点。
沈小荷站在那儿,等着。
下一个进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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