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间小屋离开之后,刘北往南骑了很久。
他不知道南边有什么,只知道凡一带他走过的那条路是从南往北的,现在他反过来走,应该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走了三天,雪原渐渐变了样子。不再是那种无边无际的平坦,而是开始有了起伏,有了褶皱,有了那种大地被什么东西揉过之后留下的痕迹。白色的雪底下开始露出黑色的岩石,灰色的碎石,还有一丛丛枯黄的草。
第四天早上,他看见了山。
不是那种普通的山,是雪山。很高,很陡,山顶上积着终年不化的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山脚下有一片开阔的草甸,草早就枯了,被雪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色,但能看见那些牦牛踩过的蹄印,还有几座黑乎乎的帐篷。
刘北停下来,看着那些帐篷。
有人住。
他推着车走过去。
走近了,他看见帐篷外面坐着一个人。一个老人,很老很老了,穿着一件厚厚的羊皮袍子,手里拿着一个转经筒,在慢慢地转。他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唱歌。
刘北站在他面前,等着。
老人转了不知道多少圈,终于睁开眼睛。
他看着刘北,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惊讶,不是疑惑,是一种很平静的光,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坐吧。”
刘北在他旁边坐下来。
老人继续转经筒,一边转一边说:“你是从北边来的?”
刘北点点头。
老人说:“北边下雪。南边也下雪。只有这儿,有时候下,有时候不下。”
刘北没有说话。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这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很安详。
“你找人?”
刘北想了想,点点头。
老人问:“找谁?”
刘北说:“我妈。”
老人点点头,没有再问。他只是继续转经筒,一圈一圈,慢慢的,像时间本身在转动。
过了很久,老人忽然开口。
“我儿子也走了。”
刘北转过头,看着他。
老人说:“他去转山。冈仁波齐,你听过吗?”
刘北摇摇头。
老人说:“那是神山。转一圈,能洗清一生的罪孽。转十三圈,能永远脱离轮回。”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雪山。
“他走了三十年了。还没回来。”
刘北的心揪了一下。
老人说:“我不怪他。转山要转很久,十三圈要转好几年。可能他还在转,可能他转完了,去了别的地方,可能——”他顿了顿,“可能他死在路上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刘北问:“那你为什么不走?”
老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我等他。”
刘北沉默了。
他想起母亲刘桂香。她也在等,等父亲,等他。等了五十年,最后走进光里。他想起凡一,他也在等,等巨兴,等衣明,等那些等信的人,最后等到了自己。
等的人,和被等的人,到底谁更苦?
他不知道。
老人忽然站起来,往帐篷里走。
“你跟我来。”
刘北跟进去。
帐篷里很暗,只有一盏酥油灯,昏黄的光照着几件简单的家什。老人走到角落,从一个羊皮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刘北。
那是一件衣服。小孩的,很旧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叠得很整齐,像是被保存了很多年。
“这是我儿子的,”老人说,“他走的时候穿的。我留着,等他回来穿。”
刘北捧着那件衣服,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的衣服,母亲也留着。她说,等你长大了,看看你小时候多小。后来他长大了,那些衣服不知道去哪儿了。现在他想找,也找不到了。
他把衣服还给老人。
老人接过来,又叠好,放回羊皮袋子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刘北。
“你帮我带句话给他。”
刘北愣了一下。
老人说:“告诉他,爸不等了。”
刘北看着他。
老人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光。
“我等了三十年。够了。他要是回来,早就回来了。他不回来,就是回不来了。我不等了。”
刘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刘北。
那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很旧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藏袍,站在雪山脚下,笑着。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牙齿很白,眼睛很亮。
“这是他。”老人说。
刘北接过照片,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老人说:“你往南走,会经过冈仁波齐。如果遇见他,把照片给他看,告诉他——爸不等了。”
刘北攥着那张照片,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面,阳光照在雪山上,照得人睁不开眼。他跨上车,往南骑。
骑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人还坐在帐篷外面,手里拿着转经筒,一圈一圈地转。
他没有再看刘北。
他只是转着,转着,像时间本身在转动。
刘北转回头,继续往南骑。
那座雪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的头开始疼,呼吸开始困难。他知道这是高原反应,凡一告诉过他,在高的地方会这样。但他没有停。他只是慢慢地骑,慢慢地喘,一步一步往前。
骑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生了火,坐在火边。他掏出那张照片,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收起来,闭上眼睛。
那天夜里,他又做梦了。
梦里母亲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褪了色的红棉袄,笑着。
“小北,”她说,“你走到哪儿了?”
刘北说:“西藏。”
母亲点点头,说:“好地方。”
刘北看着她,问:“妈,你等到了吗?”
母亲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刘北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看着那座雪山。
阳光照在雪山顶上,金黄金黄的,像是有人在上面点了一盏灯。
他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
秒针动了。
一格,两格,三格。
走了三下,停了。
刘北攥着那块表,站起来。
有人在等他。
他跨上车,继续往南骑。
往冈仁波齐。
往那个儿子可能还在转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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