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北骑着车,沿着山路慢慢往上。
高原反应越来越重了。每蹬一下踏板,肺就像要炸开一样,喘得厉害。他不得不骑一段就停下来歇一会儿,大口大口地吸着稀薄的空气,等心跳慢一点再继续。那件从老人帐篷里带出来的羊皮袍子披在身上,暖和,但沉,压得他更喘不过气。
但他没有脱。老人给他的时候说,山上冷,会冻死人的。他信。
那座雪山越来越近了。不是一座,是一群,白茫茫的一片,连绵到看不见的远方。但中间有一座最高,最尖,山顶上的雪被风吹成一面旗子一样的形状,在蓝天下飘着。
那就是冈仁波齐。
刘北停下来,看着那座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敬畏,不是恐惧,是一种——安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就是这儿,该停下来了。
他推着车,慢慢往前走。
山脚下有一条路,不是柏油路,是土路,被人和牲畜踩了几百年踩出来的。路边堆着一堆一堆的石头,有的上面刻着字,有的系着经幡,五颜六色的,在风里哗哗地响。那些经幡有的新,有的旧得都褪色了,破成一条一条的,还在响。
刘北走在这条路上,看着那些经幡,忽然想起老人说的话——转一圈,能洗清一生的罪孽。转十三圈,能永远脱离轮回。
他在等儿子转完十三圈。
但三十年了。
十三圈,需要这么久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儿子如果还活着,一定在这条路上。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他看见前面有一个人。
那个人跪在路上,双手举过头顶,合十,然后整个人趴下去,整个人贴着地面,然后站起来,往前走几步,又跪下去,又趴下去。
磕长头。
刘北见过照片,在书里,在网上。但亲眼看见,是第一次。
他慢慢走过去,站在那个人旁边。
那是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厚厚的皮袍,脸上沾满了灰和泥,额头上有一块黑紫色的老茧,是磕长头磕出来的。她趴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站起来,看见刘北,愣了一下。
“你好。”刘北说。
那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惊讶,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安静的光,像是在看一个早就知道会出现的人。
“你是从北边来的?”她问。
刘北点点头。
那女人笑了。那笑容在这张沾满灰尘的脸上显得很干净。
“我阿妈说,会有一个人从北边来。让我等着。”
刘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阿妈?”
女人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几步,又跪下去,又趴下去。磕完这一个,她才站起来,看着刘北。
“我阿妈走了。三年前。走之前说,会有一个人从北边来,让我带句话给他。”
刘北等着。
女人说:“她说,如果你遇见一个转山的人,告诉他——阿妈不等了。”
刘北愣住了。
他想起那个老人,那个坐在帐篷外面转经筒的老人。他也在等儿子。他让刘北带话给儿子——爸不等了。
这边是阿妈,那边是阿爸。
等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掏出那张照片,递给那个女人。
女人接过来,看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是我阿哥。”她说。
刘北的心沉了下去。
女人说:“他转山,转了三十年。阿妈等了三十年。阿爸也等了三十年。他——”
她说不下去了。
刘北问:“他现在在哪儿?”
女人摇摇头。
“不知道。我转了一年多了,没见过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阿妈走的时候说,她不等了。让我带话。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刘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见过你阿爸。”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刘北说:“他在山那边,也在等你阿哥。他也说,不等了。”
女人的眼泪流下来。
她站在那条路上,站在那些经幡下面,站在那座神山前面,哭得很轻,很轻。
刘北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动那些经幡,哗哗地响。
哭了很久,女人擦干眼泪,看着刘北。
“谢谢你。”
刘北摇摇头。
女人说:“我要继续转了。转到十三圈。替他转。”
刘北看着她。
她说:“他转不动了,我替他转。阿妈阿爸等不到他,我等。等转到十三圈,他就能脱离轮回。他就不用等了。”
刘北的眼泪流下来。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女人跪下去,趴下去,站起来,再跪下去,再趴下去。
一个头,又一个头。
一步一步,往冈仁波齐的方向。
风还在吹,经幡还在响。
刘北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跨上车,继续往前骑。
他还要去找那个转山的人。
那个让阿爸等了三十年、让阿妈等到死、让妹妹替他磕长头的人。
他要告诉他——
阿妈不等了。
阿爸也不等了。
但你妹妹还在替你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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