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北沿着那条转山路,骑了三天。
说是骑,其实大部分时候是推。那条路太陡了,有些地方根本没法骑,只能下来推着走,一步一步往上挪。高原反应一直跟着他,头疼,喘不上气,晚上睡不着。但他没有停。那个女人还在后面磕长头,一步一个,不知道要磕多久才能到。他不能比她慢。
三天里他看见很多人。有磕长头的,有转经的,有背着包徒步的,有一家人一起走的。他们看见他,有的点点头,有的不说话,有的看他一眼就继续走自己的。没有人问他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在这条路上,这不重要。
第三天傍晚,他在一个玛尼堆旁边停下来歇脚。
那个玛尼堆很大,比人还高,上面挂满了经幡,一层一层的,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坐在石头边上,掏出干粮啃了几口,又掏出那张照片看。
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还是那样笑着,黑红的,牙齿很白,眼睛很亮。看不出是三十年前拍的还是四十年前拍的,只知道是这个人,那个让阿爸等了三十年、让阿妈等到死、让妹妹替他磕长头的人。
刘北把照片收起来,抬起头。
玛尼堆的另一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很老了,头发胡子全白了,穿着一件破旧的藏袍,盘腿坐在那儿,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他的手里拿着一个转经筒,慢慢地转着,一圈一圈,和那个在帐篷外面的老人一模一样。
刘北站起来,绕过去,站在他面前。
那老人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浑浊,像是早就看不见什么了,但就在他看着刘北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坐吧。”
刘北在他旁边坐下来。
老人继续转经筒,一边转一边说:“你找人?”
刘北点点头。
老人问:“找谁?”
刘北说:“找一个人。他三十年前来转山,再也没回去。”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这张干枯的脸上显得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三十年前,”他说,“我也在等人。”
刘北等着他继续说。
老人说:“我等我的儿子。他出去打工,说赚了钱就回来。我等了三十年,他没回来。”
他顿了顿。
“后来我听说他死在路上了。”
刘北的心揪了一下。
老人说:“我就不等了。来转山。转一圈,洗清罪孽。转十三圈,永远脱离轮回。这样就不用等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雪山。
“我转了十二年。还有一圈。”
刘北看着他,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转经筒的手,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他掏出那张照片,递给老人。
“您见过这个人吗?”
老人接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见过。”
刘北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人说:“三年前。就在这儿。他也坐在这个玛尼堆旁边。”
刘北的手开始抖。
“他——他还活着?”
老人点点头。
“活着。但他不走了。”
刘北愣住了。
老人说:“他说他转完十三圈了。但他不想走。他说他在等一个人。”
刘北问:“等谁?”
老人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等你。”
刘北的眼泪流下来。
老人把照片还给他,指着前面那座山。
“往那边走。翻过那个垭口,有一个小湖。他在湖边。”
刘北站起来,攥着那张照片,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谢谢您。”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很安详。
“去吧。他等了很久了。”
刘北转过身,继续走。
他走得很快,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快。高原反应还在,头疼还在,喘不上气还在,但他顾不上了。他只是走,一直走,往那个垭口走。
天黑了,他没有停。月亮升起来,照着山路,照着那些经幡,照着远处那座雪山。他借着月光继续走,走到腿都软了还在走。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翻过了那个垭口。
下面有一个小湖,蓝得发亮,像一块宝石嵌在山谷里。湖边坐着一个人。
很小,远远地只能看见一个黑点。
刘北跑起来。
跑近了,他看清了那个人。很老,很瘦,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破旧的藏袍,坐在湖边,面朝湖水,一动不动。
刘北在他身后停下来。
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
一张很老的脸,满是皱纹,但那双眼睛——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很亮,亮得像是能看穿一切。
他看着刘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来了。”
刘北的眼泪流下来。
他走过去,在那个老人面前蹲下来,掏出那张照片,递给他。
老人接过照片,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了很久。
“三十年了,”他说,“我自己都快不认得自己了。”
刘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你是我阿爸派来的?”
刘北点点头。
老人问:“他还活着吗?”
刘北想了想,说:“活着。他还在等你。”
老人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阿妈呢?”
刘北说:“阿妈走了。三年前。她说她不等了。”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
刘北说:“你妹妹在替你磕长头。她要替你转完十三圈。”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
他攥着那张照片,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三十年,”他说,“我在这儿等了三年。”
刘北看着他。
老人说:“我转完十三圈那天,忽然不想走了。我想,万一有人来找我呢?万一阿爸来了呢?万一阿妈来了呢?万一——万一有人还记得我呢?”
他抬起头,看着刘北。
“所以我等。等了三年。”
刘北的眼泪一直流。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递给老人看。
秒针动了。
一格,两格,三格,四格,五格。
走了五下,停了。
老人看着那块表,问:“这是什么?”
刘北说:“它会动。动的时候,就有人在等你。”
老人笑了。
“现在它动了。谁在等我?”
刘北说:“阿爸。还有你妹妹。”
老人站起来,把那件破旧的藏袍拍了拍,把那张照片小心地收进怀里。
“那我得回去了。”
他往北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刘北。
“你叫什么?”
刘北说:“刘北。”
老人点点头。
“刘北。北边的北。我记住了。”
他继续走,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山那边。
刘北站在湖边,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雪山的味道。
他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
秒针停了。停在刚才的位置。
但他知道,它还会动的。
在下一个人需要它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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