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转山的人消失在山那边之后，刘北一个人在湖边坐了很久。
湖水蓝得发亮，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嵌在雪山之间。没有风，湖面平得能照出天上的云和远处雪山的倒影。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安静的水。那条路上的雪原也安静，但那种安静是死的，是冻住的。这个湖的安静是活的，是在呼吸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
秒针停着。那个转山的人走了之后，它就停了。
他想起那个人最后说的话——它动了，谁在等我？阿爸。还有你妹妹。
现在那个人回去找他们了。那块表就不用再动了。
刘北把表收起来，站起来，往湖的另一边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知道得走。那个转山的人等到了，但还有人在等。凡一说过，这条路上永远有人在等。等信的，等命令的，等归队的，等人回家的。他只是恰好遇见了这一个。
湖的另一边是一片碎石滩，大大小小的石头从山脚一直铺到水边。刘北踩着那些石头往前走，走得咯吱咯吱响。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了，穿着一件破烂的藏袍，蹲在湖边，一动不动。他的面前放着一堆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被刻过的玛尼石，上面刻着经文和图案。他一块一块地拿起来，看看，又放下，像是在找什么。
刘北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那老人没有回头。他只是继续翻那些石头，一块一块，很慢很慢。
刘北等了一会儿，开口问：“您在找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刘北又问了一遍。
老人还是没回答。
刘北绕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那张脸很老，满是皱纹，眼睛浑浊，但就在刘北看着他的一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老人抬起头，看着刘北，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沙哑的“啊”。
他不会说话。
刘北愣了一下。
老人指了指自己的嘴，摆了摆手，又指了指耳朵，摆了摆手。他听不见，也说不出。
刘北的心揪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纸和笔，在上面写：您在找什么？
老人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等。”
刘北看着那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他又写：等谁？
老人没有写。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翻那些玛尼石，一块一块，很慢很慢。
刘北坐在旁边，看着他翻。
天慢慢暗下来，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老人没有停，还在翻。刘北生了一堆火，老人也没有过来烤，只是继续翻那些石头。
刘北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不知道他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只是坐在火边，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看着那些玛尼石在昏暗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白色。
第二天早上，刘北醒过来的时候，老人还在翻。
他的动作更慢了，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但他还在翻，一块一块，像时间本身在流动。
刘北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没有泪，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光。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刘北。
那是一个小布包，很旧了，上面的颜色都褪没了。刘北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很旧，边角都磨破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藏袍，站在这个湖边，笑着。她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牙齿很白，眼睛很亮。
刘北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看老人。
老人指了指照片上的女人，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指了指那些玛尼石。
刘北明白了。
他在等这个女人。她把什么东西藏在这些玛尼石里了。他要找到。
刘北把照片还给老人，站起来，看着那堆成小山一样的玛尼石。
这要找到什么时候？
老人又低下头，继续翻。
刘北蹲下来，也开始翻。
两个人并排蹲在湖边，一块一块地翻那些石头。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升起来又落下去。刘北不知道翻了多久，手被石头磨破了，腰酸得直不起来，但他没有停。那个老人也没有停。
翻了不知道多少天，刘北忽然摸到一块不一样的石头。
那块石头比别的小，但更光滑，像是被人摸过很多次。石头上刻着的不是经文，是一个符号——一个简单的符号，两个小人手牵着手。
刘北把那块石头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来，看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这张干枯的脸上显得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攥着那块石头，站起来，往湖边走去。
刘北跟上去。
老人走到水边，看着那片蓝得发亮的湖水，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块石头举起来，对着太阳。
阳光照在那块石头上，照在那个手牵手的符号上，闪闪发光。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刘北，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沙哑的“啊”。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刘北的肩膀。
刘北的眼眶红了。
老人把那块石头小心地收进怀里，然后转过身，往湖里走。
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小腿，没过他的膝盖，没过他的腰。
刘北站在岸边，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进湖里。
走到水没过胸口的时候，老人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刘北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谢谢，再见，我等到了。
然后他继续走，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那片蓝得发亮的湖水里。
刘北站在岸边，很久很久。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雪山的味道。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
秒针动了。
一格，两格，三格，四格。
走了四下，停了。
刘北攥着那块表，抬起头，看着那片湖。
湖面平得像镜子，倒映着天上的云和远处的雪山。
那个老人不在了。
但他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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