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哑巴老人消失在湖里之后,刘北又在湖边坐了三天。
他说不清为什么不走。可能是累,可能是想再看看那个湖,可能是等着看还有没有人从湖里走出来。但三天过去了,湖面一直平静,蓝得发亮,倒映着雪山和云,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四天早上,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跨上车,继续往南。
沿着湖边往南骑,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羊肠小道,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刘北推着车,一步一步往前挪,脚下是碎石,稍有不慎就可能滑下去。他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怕,还是高原反应还没好。
走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时候,他终于走出了那条险路。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河谷。一条河从雪山流下来,在谷底蜿蜒,河水是乳白色的,像牛奶一样。河边有一片草甸,草已经枯黄,但还有一些牦牛在低头吃草。远处有几顶黑色的帐篷,冒着细细的炊烟。
刘北推着车往帐篷走去。
走近了,他看见帐篷外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很老很老了,穿着一件油亮的皮袍,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烟杆,正在抽烟。他看见刘北走过来,没有动,只是眯着眼睛看着他。
刘北在他面前停下来。
“您好,”他说,“我想借个地方歇一晚。”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刘北把车放下,在老人旁边坐下来。
老人递给他一碗酥油茶。刘北接过来,喝了一口。又咸又腻,但热乎乎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老人抽着烟,看着远处的河,没有说话。
刘北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儿,喝着茶,看着那条乳白色的河。
过了很久,老人忽然开口。
“你从北边来?”
刘北点点头。
老人说:“北边的湖,你去了?”
刘北又点点头。
老人说:“湖里有一个哑巴。你见了?”
刘北愣住了。
老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他等了四十年。终于等到了。”
刘北问:“您怎么知道?”
老人说:“那条路上的人都传。说有一个年轻人,帮哑巴找到了他要找的石头。哑巴走进湖里,再也没有出来。”
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你是那个年轻人。”
刘北没有说话。
老人站起来,走到帐篷边上,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布,很旧了,上面绣着一些图案,被烟熏得发黄。他把那块布递给刘北。
刘北接过来,看着上面的图案。是两个小人手牵着手,和那块玛尼石上刻的一模一样。
老人说:“哑巴年轻的时候,有一个女人。他们一起在这条河边放羊。后来那个女人病了,要去神湖治病。她走之前,绣了这块布给哑巴,说等治好病就回来。”
他顿了顿。
“哑巴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她没回来。他就去找。找到神湖边,听说她淹死了。他不信,就在湖边住下来,刻玛尼石,一块一块地刻,刻了四十年。他相信她留下了一样东西,他要找到。”
刘北看着那块布,心里忽然很安静。
老人说:“你帮他找到了。他等到了。”
刘北把布还给老人。
老人摇摇头。
“你留着。这是他的。”
刘北愣了一下。
老人说:“哑巴没有后人。这块布留给你。你帮他找到了等的人,你就是他的后人。”
刘北捧着那块布,很久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睡在老人的帐篷里。帐篷里很暖,有牦牛粪烧的炉子,有羊皮垫子。他躺在垫子上,手里攥着那块布,想着那个哑巴老人,想着他最后回头看自己的那一眼。
他等到了。
刘北把那块布小心地收进怀里,和那块怀表放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他告别了老人,继续往南骑。
那条乳白色的河越来越宽,越来越缓,最后汇入一条更大的河。河边开始出现村庄,有房子,有田地,有人。刘北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了。在那条路上,见到的都是等信的人,等命令的人,等归队的人。这些人在等什么?也在等吗?
他不知道。
他骑着车,穿过那些村庄,继续往南。
前面是山,更高的山,更绿的山。不再是雪山,是长满树的青山。空气里开始有潮湿的味道,不再是干燥的冷,是湿润的凉。他闻着那种味道,忽然想起凡一说过的话——云南,那边是热带。
云南。
他要进入云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