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榕树离开之后,刘北沿着那条土路继续往南骑。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空气又湿又热,汗一直流,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但他没有停,只是一直骑,一直往南。
骑到下午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村子。
那些房子和他见过的都不一样。不是土坯房,不是木屋,是竹楼,高高地架在空中,下面空着,养着鸡和猪。屋顶是茅草铺的,墙壁是竹片编的,门口挂着红辣椒和玉米棒子。村子不大,也就二三十户人家,掩映在竹林和香蕉树之间,安静得像一幅画。
刘北推着车走进去。
村里没有人。鸡在路边刨食,猪在圈里哼哼,几条狗趴在地上睡觉,但一个人都看不见。他走了半天,走到村子中间,看见一座竹楼下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很老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衣服,头上包着布,坐在竹凳上,低着头,手里在做什么。刘北走近了才看清,她在织布。一个很旧的织布机,吱呀吱呀地响着,她手脚并用,梭子来回穿梭,织出一段一段带着花纹的布。
刘北站在她面前,等着。
老人织完一个来回,抬起头,看着他。
一张很老的脸,满是皱纹,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她看着刘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来了?”她说,声音沙哑,但很温柔,“坐吧。”
刘北在她旁边坐下来。
老人继续织布,吱呀吱呀的,梭子在她手里飞快的来回。她一边织一边说:“从北边来?”
刘北点点头。
老人说:“北边冷。这儿热。”
刘北说:“嗯。”
老人没有再问。她只是继续织布,吱呀吱呀的,织得很慢,但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刘北看着她织布,看着那些花纹一点一点从她手里长出来,心里忽然很安静。
织了很久,老人忽然停下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刘北。
那是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认出来——一个地址,一个名字。
刘北接过来,看着上面的名字。
“林婉芬”。
老人说:“我女儿。”
刘北抬起头,看着她。
老人说:“她走的时候二十岁。一九七九年。”
刘北的心沉了一下。
老人说:“她是知青,从上海来的。在我们村待了三年。后来她说要回去,考大学。走之前给我写了这封信,说等考上大学就回来接我。”
她顿了顿,看着那封信,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我等了四十七年。”
刘北的手握紧了那封信。
老人说:“她没有回来。”
刘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人说:“我不怪她。她可能考上了,可能留在上海了,可能有了自己的家。但我还是等。每天织布,织给她看。她想回来的话,看见这些布,就知道我在等她。”
刘北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信。
他想起凡一带他见过的那些人。林援朝,王小兰,李秀梅,赵小燕,李秀芬。他们都攥着一封信,都不敢拆,都怕拆开之后什么都没了。
他问:“您看过这封信吗?”
老人摇摇头。
“不敢看。怕看了,就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刘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您想让我帮您看看吗?”
老人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光越来越亮。
她点点头。
刘北拆开那封信,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很秀气。
“阿妈,等我。我一定回来接你。”
刘北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信纸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来,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她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我一定回来接你,”她喃喃地念着,“我一定回来接你。”
她攥着那封信,放声大哭。
刘北坐在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风从竹林里吹过来,带着沙沙的响声。织布机静静地停在那儿,梭子里的线还没织完。
哭了很久,老人抬起头,看着刘北。
“她还活着吗?”
刘北想了想。
“我不知道。但她写了这封信。她写了,就一定想过回来。”
老人点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竹楼下面,从一堆东西里翻出一个布包。那个包很大,鼓鼓囊囊的,她抱过来,放在刘北面前,打开。
里面全是布。一卷一卷的,织好的布,各种颜色,各种花纹,叠得整整齐齐。
“四十七年,”她说,“我织了四十七年。每年织一卷,等她回来给她做衣服。”
刘北看着那些布,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老人从里面拿出最上面的一卷,塞进刘北手里。
“给你。你帮我带给她。”
刘北愣住了。
老人说:“她要是还活着,你帮我把这个带给她。她要是——”她顿了顿,“她要是走了,你就留着。当个念想。”
刘北捧着那卷布,很久没有说话。
老人转过身,往竹楼上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刘北。
“年轻人,谢谢你。”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走进竹楼里,再也没有出来。
刘北站在竹楼下面,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风还在吹,竹林还在响。鸡在路边刨食,猪在圈里哼哼,狗还在睡觉。一切和来时一样,只是少了一个坐在织布机前的老人。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卷布。
白色的底,红色的花纹,织得很密,很结实。四十七年,一年一卷,这是最后一卷。
他把那卷布小心地放进驮包里,和那块怀表、那块绣着两个小人的布放在一起。
然后他跨上车,继续往南骑。
骑出去很远,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村子还在,那些竹楼还在,那棵大榕树还在。但那个织布的老人不在了。
他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她要是还活着,你帮我把这个带给她。
他要去哪儿找林婉芬?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条路上永远有人在等。
等到的,等不到的,都在等。
他得继续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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