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北骑着车,离开那个村子,继续往南。
那条土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只能走人的小路。他只能下来推着车走,一边是茂密的树林,一边是深深的沟壑,脚下是泥泞的红土,滑得很,好几次差点摔倒。
走了大半天,树林渐渐稀疏,眼前出现了一大片整齐的树林。那些树和他见过的都不一样,一排一排的,笔直笔直的,树干上有一道一道的斜口,口子下面挂着一个小碗,碗里装着乳白色的液体。
橡胶林。
刘北在书上看过,西双版纳有很多橡胶林,那些乳白色的液体是胶乳,能做轮胎、做鞋子、做很多东西。但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他推着车走进橡胶林,那些树遮住了太阳,光线暗下来,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涩涩的,有点刺鼻。他走了很久,忽然听见前面有声音。
当当当,当当当。
像是有人在敲什么。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
林子里有一块空地,空地上堆着一些橡胶块,旁边有一间简陋的棚子,棚子前面蹲着一个人。一个老人,很老了,穿着深蓝色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一块橡胶上刻着什么。
刘北走过去。
那老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一张很老的脸,晒得黑红,满是皱纹,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他看见刘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啦?”他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云南口音,“坐吧。”
刘北在旁边的木头上坐下来。
老人继续刻那些橡胶,一刀一刀,很慢,但很认真。刘北看着他刻,发现他在刻字,一个个小小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都是一个名字。
婉芬。
老人刻完一个,抬起头,看着刘北。
“你从北边来?”
刘北点点头。
老人说:“北边冷。这儿热。”
刘北说:“嗯。”
老人没有再问。他只是继续刻那些字,一刀一刀,刻完一个,放到旁边,再拿起另一个继续刻。
刘北看着那些橡胶块,堆成一小堆,至少有几十个。每一个上面都刻着婉芬两个字。
他问:“您刻这个干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等我女儿。”
刘北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人说:“她叫婉芬。一九七九年走的,去上海考大学。说考上了就回来。我等了四十七年了。”
刘北的手握紧了。
他从驮包里拿出那卷布,那个老阿妈塞给他的那卷布。
“您认识这个吗?”
老人接过来,看着那卷布,看着那些白色的底、红色的花纹,手开始抖。
“这是——这是她妈织的。”
刘北点点头。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她妈——她妈还活着?”
刘北说:“她走了。昨天。让我把这卷布带给婉芬。”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
他捧着那卷布,捧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棚子里,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站在橡胶林里,笑着。女的穿着深蓝色的衣服,男的戴着草帽,两个人靠得很近,笑得很开心。
老人指着照片上的女人。
“这是她妈,年轻的时候。”
又指着照片上的男人。
“这是我。”
刘北愣住了。
老人说:“我们是一起下乡的知青。她从上海来,我从昆明来。我们在橡胶林里认识的。”
他看着那张照片,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后来她怀孕了,生了婉芬。再后来,知青可以返城了。她要回上海考大学,说要带婉芬一起走。我说,你走,我留下来,种橡胶,等你们回来。”
他顿了顿。
“她走了。带着婉芬走了。我在这儿等。等了四十七年。”
刘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人说:“后来我听说,她没考上大学,嫁人了。婉芬也长大了,也嫁人了。我不怪她。但我还是等。每年种橡胶,每年刻婉芬的名字,刻了四十七年。”
他看着那些刻满名字的橡胶块,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光。
“她们不会回来了。我知道。但我还是等。”
刘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驮包里拿出那块怀表,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来,看着那根静止的秒针。
“这是什么?”
刘北说:“它会动。动的时候,就有人在等你。”
老人捧着那块表,看了很久。
“现在没动。”
刘北说:“嗯。”
老人把表还给他。
“那你等的那个人呢?”
刘北想了想。
“我没有等的人。”
老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你有。只是你不知道。”
刘北愣住了。
这句话,他听过。在那个大榕树下的摆摊老人那儿听过。
老人站起来,把那卷布和那张照片一起,小心地收进棚子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刘北。
“年轻人,谢谢你。”
刘北站起来。
老人说:“你帮我带句话给她妈。”
刘北点点头。
老人说:“告诉她,我不等了。”
刘北看着他。
老人说:“我等了四十七年。够了。她要是想回来,早就回来了。她不回来,就是回不来了。我不等了。”
他从棚子里拿出一个橡胶块,上面刻着婉芬两个字,塞进刘北手里。
“这个给你。当个念想。”
刘北捧着那个橡胶块,很久没有说话。
老人转过身,走进橡胶林深处,再也没有回头。
刘北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些一排一排的橡胶树,看着那些挂着小碗的树干,看着那些乳白色的胶乳一滴一滴地流进碗里。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那种涩涩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怀表。
秒针动了。
一格,两格,三格,四格,五格。
走了五下,停了。
他抬起头。
橡胶林的那一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很老了,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的衣服,站在那儿,往这边看。
刘北走过去。
走近了,他看清那张脸。和照片上那个女人一模一样,只是老了,满是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看着他,看着那个橡胶块,眼眶红了。
“他呢?”
刘北说:“他走了。他说不等了。”
女人的眼泪流下来。
她接过那个橡胶块,捧在手里,看着上面刻着的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片橡胶林。
“我也等了很久,”她说,“等他来找我。他没来。”
刘北没有说话。
女人捧着那个橡胶块,一步一步,往橡胶林深处走。
走到一棵最大的橡胶树下面,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刘北。
“谢谢你。”
然后她继续走,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那些一排一排的橡胶树之间。
刘北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风还在吹,橡胶树的叶子沙沙地响。那些小碗里的胶乳一滴一滴地流着,流了四十七年,还在流。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
秒针停了。
但他知道,它还会动的。
在下一个人需要它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