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条界河之后,刘北继续往南骑。
路越来越难走了。不再是土路,是碎石路,是坑坑洼洼的泥巴路,是根本没有路的山间小道。他只能下来推着车走,一步一步,在那些陡峭的山坡上艰难地挪动。两边是喀斯特地貌特有的石山,一座一座拔地而起,像巨大的石笋戳在地上。山上长满了灌木和藤蔓,密密麻麻的,几乎看不见石头本来的颜色。
骑了三天,他进入了一片真正的无人区。
没有村庄,没有人烟,没有路标,连手机信号都没有。他只能凭着太阳的方向判断,一直往东南走。驮包里的干粮越来越少,水也快喝完了。他开始有点慌,但不敢停。停下来就是等死,只能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有人烟的地方。
第四天傍晚,他听见了声音。
当当当,当当当。
像是有人在敲石头。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穿过一片竹林,眼前出现了一个山坳。山坳里有一块空地,空地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旁边搭着一个窝棚,用树枝和塑料布搭的,破破烂烂的。窝棚前面蹲着一个人,正在用锤子敲石头,当当当,当当当,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刘北走过去。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是一个男人,看不出年纪,脸上全是灰和汗,黑一道白一道的。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工作服,手上全是老茧,握着一把锤子,看着刘北,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你是谁?”他问,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和人说过话。
刘北说:“我叫刘北。从北边来的。”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北边来的?北边哪儿?”
刘北说:“杭州。”
那人愣了一下。
“杭州?那么远?”
刘北点点头。
那人放下锤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坐吧。渴了吧?我这儿有水。”
他钻进窝棚,拿出一个塑料桶,倒了一碗水递给刘北。刘北接过来,一口气喝光了。那水有点浑,有点土腥味,但喝下去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那人又给他倒了一碗。
刘北喝完了,问:“您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
那人看着那些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修路。”
刘北愣住了。
那人说:“这儿本来有一条路,通往山那边的村子。二十年前一场山洪,把路冲垮了。村子里的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我就留下来修路。”
刘北问:“修了二十年?”
那人点点头。
刘北看着那些石头,看着那条被他一点一点凿出来的路。已经修了很长一段了,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弯弯曲曲的,像一道疤痕刻在山体上。
“村子还在吗?”他问。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二十年了,没人出来过。”
刘北的心揪了一下。
那人说:“可能还在,可能不在了。但我得把路修通。万一还在呢?万一他们出不来呢?”
刘北看着他,看着他满是灰尘的脸,看着他满是老茧的手,看着那条他凿了二十年的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
秒针没动。
他把表收起来,站起来,捡起一块石头,搬到路边。
那人看着他,愣了一下。
“你干嘛?”
刘北说:“帮你修路。”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两个人一起搬石头,一起凿路,一直干到天黑。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窝棚前面,烤着火,喝着浑浊的水,吃着刘北剩下的最后一点干粮。天上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比城市里看见的多得多。
那人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是个包工头。在城里盖房子,赚了不少钱。后来回老家,路过这儿,看见山洪把路冲垮了,想着修好了再走。结果一修就是二十年。”
刘北问:“您家里人呢?”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婆跟别人跑了。孩子也不认我了。二十年不回去,谁还认得你?”
刘北没有说话。
那人说:“但我还得修。万一呢?万一山那边的人还活着呢?万一他们等着这条路出去呢?”
他看着那条还没修通的路,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人活着,总得有个盼头。”
刘北看着那张被火光映红的脸,忽然想起很多人。巨兴,衣明,冼家柱,林援朝,农富春,那些他没见过但听过的人。他们都有盼头。等信的盼头,等命令的盼头,等人回家的盼头。
这个人的盼头,是修路。
修一条可能永远也修不通的路。
第二天早上,刘北继续帮他修路。
干了三天,路又往前推进了几十米。但刘北的干粮吃完了,水也快没了,他必须走了。
那人站在路口,看着他。
“走吧。你还有自己的路。”
刘北点点头,从驮包里拿出那卷布——那个织布的老人给他的那卷。他把布递给那个人。
“这个给您。晚上盖着暖和。”
那人接过来,看着那些白色的底、红色的花纹,眼眶红了。
“这——这是谁织的?”
刘北说:“一个等女儿的老人。她等了四十七年,最后等到了。”
那人捧着那卷布,很久没有说话。
刘北跨上车,继续往南骑。
骑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站在路口,站在那条他修了二十年的路前面,朝这边挥着手。
刘北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骑。
前面是山,是林,是看不见尽头的路。
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那些还没等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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