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北在那条山路上又骑了五天。
路越来越难走，很多时候根本没法骑，只能推着车在乱石和泥泞里挣扎。他的鞋磨破了，脚上起了好几个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没有停。那个修路人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人活着，总得有个盼头。
他有盼头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还没等到的人，就是他的盼头。
第五天傍晚，他从一片密林里钻出来，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江横在面前。
不是那条界河，是一条更大的江，水是碧绿的，平缓地流淌着，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光。江边有一个废弃的码头，几根木桩歪歪斜斜地戳在水里，上面长满了青苔。码头旁边有一条破旧的小船，底朝天扣在岸上，船板都烂了，长出了一丛丛野草。
码头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很老了，头发全白，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布衣服，坐在一块石头上，面朝江面，一动不动。她的膝盖上放着一个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刘北推着车走过去。
那女人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
一张很老的脸，满是皱纹，眼睛浑浊，但就在她看见刘北的那一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来啦？”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坐吧。”
刘北在她旁边坐下来。
女人转回头，继续看着江面。
刘北也看着江面。江水碧绿碧绿的，静静地流着，偶尔有一两条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溅起一小朵水花。
看了很久，女人忽然开口。
“我等人。”
刘北转过头，看着她。
女人说：“等了六十年了。”
刘北的心沉了一下。
六十年。
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久。
女人说：“他是一九六三年走的。坐船走的。从这儿坐船，去对岸。说办完事就回来。”
她指了指对岸。那边也是山，也是树，和这边一模一样。
“他去了就没回来。船也没回来。”
刘北问：“对岸是什么地方？”
女人说：“不知道。他说办完事就回来。没说是什么事。”
刘北沉默了。
女人说：“我就在这儿等。等他的船回来。”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那个包袱。
“这是给他带的干粮。他走的那天早上我做的，还热着。我想着他回来要吃，就一直留着。”
刘北看着那个包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六十年了。
那干粮早该化成灰了。
但包袱还在。她还在等。
女人抬起头，看着刘北。
“年轻人，你帮我看看，对岸有船来吗？”
刘北看着对岸。
什么都没有。只有山，只有树，只有渐渐暗下去的天。
他摇摇头。
女人点点头，没有失望，没有叹气，只是点点头。
“那我再等等。”
她继续看着江面，一动不动。
刘北坐在旁边，陪着她等。
天黑了，星星出来，倒映在江水里，一闪一闪的。女人没有动。刘北生了一堆火，她也没有过来烤。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水面。
刘北把干粮分给她一些，她摆摆手，说“不吃，留给他的”。
那天夜里，刘北睡在码头上。他做了很多梦，梦见那条江，梦见那条船，梦见那个女人坐在江边，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头发全白了还在等。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女人还坐在那儿。
还是那个姿势，还是看着江面，一动不动。
刘北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您一夜没睡？”
女人摇摇头。
“不困。习惯了。”
刘北看着她，看着她浑浊的眼睛，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看着她膝盖上那个六十年都没打开的包袱。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
秒针动了。
一格，两格，三格。
走了三下，停了。
他把表递给女人。
女人接过来，看着那根静止的秒针。
“这是什么？”
刘北说：“它会动。动的时候，就有人在等你。”
女人捧着那块表，看了很久。
“现在它动了。谁在等我？”
刘北没有说话。
女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在这张干枯的脸上显得很安详。
“是他吗？他在等我？”
刘北说：“可能是。”
女人把表还给他。
“那他很快就回来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那个包袱抱紧。
刘北也站起来，看着她。
女人转过身，走到江边，站在那儿，看着对岸。
刘北忽然问：“您知道对岸是什么地方吗？”
女人没有回头。
“不知道。”
“那您知道船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知道。”
“那您怎么知道他会回来？”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但万一呢？”
刘北的眼泪流下来。
他站在那个废弃的码头上，看着那个等了六十年的人，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怀里那个永远也送不出去的包袱。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汽。
女人忽然举起手，朝对岸挥了挥。
刘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对岸的江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人。
很远，很小，只能看见一个黑点。
但那个黑点在动，在往这边走。
走到江边，他停下来，也举起手，朝这边挥。
女人的眼泪流下来。
她抱着那个包袱，一步一步，往江边走。
水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小腿，没过她的膝盖。
刘北站在码头上，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和那个对岸的人影一起，消失在江面上。
风还在吹，江还在流。
那个等了六十年的人，终于等到了。
刘北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
秒针停了。
但他知道，它还会动的。
在下一个人需要它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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