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等了六十年的人消失在江面上之后,刘北在码头上坐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升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那块怀表被他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热。秒针没有再动,安静地停着,像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了。
第三天早上,他终于站起来,跨上车,继续往南。
沿着江边骑,路渐渐宽了,开始有人的痕迹。破旧的渔船靠在岸边,晾着的渔网挂在竹竿上,偶尔能看见一两间茅草屋,歪歪斜斜地戳在江岸上。但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刘北心里奇怪,但没有停下来。他只是骑,一直骑,骑到太阳爬到头顶,又滑到西边。
傍晚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很大,比人还高,立在江边的一个土坡上。石头表面被人磨平了,上面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的,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刻得满满当当。
刘北停下来,走过去看。
那些字全是名字。
张水生,李桂花,王有根,赵秀英,陈大牛,刘小娥——一个一个,一排一排,刻满了整块石头。有的刻得很深,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有的很浅,像是刚刻上去不久;有的已经模糊了,被风雨磨得快看不清。
刘北站在那块石头前面,看了很久。
石头最底下,放着一些东西。几炷香,已经烧完了,只剩细细的竹签;几个碗,碗里装着一些发黑的米饭和水果;还有几件衣服,小孩的,大人的,旧的,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那儿。
刘北蹲下来,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有人在祭拜。
但祭拜谁?这些名字是谁?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没有人。只有江水,只有暮色,只有这块刻满名字的石头。
他正想离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你是来找人的?”
刘北转过身。
石头后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很老了,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的脸被暮色遮住了,看不清长什么样,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里闪闪发光。
刘北走过去。
近了,他看清那张脸。满是皱纹,像干裂的树皮,眼睛很深,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
“您是——”刘北问。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那块石头前面,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名字。
“六十三个人。”他说。
刘北等着他继续说。
老人说:“一九六八年。七月。洪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一夜之间,村子没了。六十三个人,全没了。”
刘北的心沉了下去。
老人说:“我是唯一的活人。”
他转过头,看着刘北,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那年我十七岁。出去走亲戚,躲过一劫。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房子没了,亲人没了,村子没了。只有这块石头还在。”
他拍了拍那块刻满名字的石头。
“我就把他们刻在这儿。一个一个刻。刻了五十六年。”
刘北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些深一道浅一道的刻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五十六年。
六十三个人。
一个一个刻。
老人说:“每年七月,我来给他们烧香。告诉他们,我还活着。告诉他们,我没忘。”
他从怀里掏出几根香,点燃,插在石头前面的土里。
烟雾升起来,细细的,在暮色里飘散。
老人看着那些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刘北。
“年轻人,你帮我带一样东西。”
刘北点点头。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刘北。
刘北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照片上是一群人,站成一排,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笑着。背景就是这条江,这块石头。
老人指着照片上的人。
“这是我阿爸。这是我阿妈。这是我妹妹。这是我叔叔。这是我婶婶。这是我表弟……”
他一个一个指过去,一个一个说出他们的名字。那些名字,和石头上的名字一样。
指到最后一个人,他停住了。
那是一个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好看。
“这是我未婚妻。”他说。
刘北抬起头,看着他。
老人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光。
“她叫秀兰。我们定亲那天,拍的这张照片。第二天,她就没了。”
刘北低下头,看着照片上那个笑着的女孩。
老人说:“我等了她五十六年。等她回来找我。”
他顿了顿。
“现在我不等了。”
刘北看着他。
老人说:“我要去找她了。”
他从刘北手里拿过那张照片,贴在胸口。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江边走。
刘北想追上去,却发现自己迈不开步子。
老人走到江边,停下来,回头看了刘北一眼。
那一眼里有谢谢,有再见,有一种刘北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走进江里。
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小腿,没过他的膝盖,没过他的腰。
他没有回头。
水没过他的胸口,没过他的脖子,没过他的头顶。
他消失了。
刘北站在那块石头前面,很久很久。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动那些香灰,吹动那些放在石头底下的衣服,吹动那些刻满名字的石面。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
秒针动了。
一格,两格,三格……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六十三下,才停下来。
刘北攥着那块表,眼泪流下来。
六十三个人。
六十三下。
他等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