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我踉跄着走出锈水码头的废墟范围。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体内未平的伤痛和那股被强行压抑的命格躁动。断命石紧贴在我的胸口,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它冰冷的质感和微弱却持续的吸扯感,仿佛有个无形的钩子,时刻想要将我的“命”从魂魄中钩出去。
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丝毫暖意,反而让我有种无所遁形的虚弱感。我必须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势,更重要的是,弄清楚这块石头的用法,以及敲轨人最后的指引意味着什么。
回到那间简陋的公寓,我反锁好门,拉上窗帘,将自己隔绝在昏暗之中。顾不上清理身上的污秽,我第一时间将断命石放在桌上,就着台灯仔细观察。
石头表面的血色封禁符依旧清晰,像一道枷锁,束缚着内部那股规则般的力量。我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意念探入,立刻被一股柔和却坚定的阻力弹开。强行冲击的结果,必然是封禁破裂,那恐怖的剥离之力会再次爆发。
爷爷的命书里没有记载具体用法,只提到了凶险。敲轨人更是只给了一个离开的方向。
我靠在墙上,疲惫地闭上眼,将得到断命石前后的每一个细节在脑中反复回放。锈水码头、阿水的箱子、血红凶煞的袭击、敲轨人的出现和消失……
敲轨人指向出口,是让我离开码头,还是暗示下一个地点就在那个方向?那个方向……是江市的老城区,更确切地说,是毗邻老城区的一片正在拆迁的棚户区,据说那里以前是旧货市场和流浪人员的聚集地,龙蛇混杂,即将被新的商业项目取代。
那里会有什么?和断命石有关?还是和敲轨人的身份有关?
线索似乎又断了。我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从阿水箱子里找到的那几样东西上一—照片、工作日志、口哨。
我再次拿起那本页面卷边、字迹潦草的工作日志,逐字逐句地重新阅读。前面都是琐碎的记录,直到最后几页,那种不安和恐惧几乎透纸而出:
“最近夜里总听到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铁轨……”
“老张他们说江里捞上来不干净的东西,码头越来越邪门……”
“阿水昨晚值班后就没回来……找不到人……报警了也没用……”
“那声音又来了……就在水下……它好像在叫我……”
“它好像在叫我……”
这个“它”,指的是什么?是敲轨声的源头?还是江里捞上来的“不干净的东西”?
林国栋,阿水的父亲,他最后去了哪里?日志戛然而止,他是否也遭遇了不测?他的亡魂,是否还在码头徘徊?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敲轨人(阿水)引我去找箱子,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揭示他的过去,更是为了……让我找到他父亲林国栋的线索?了结他们的执念,或许才能得到下一步真正的指引?
这听起来像是民间传说中帮鬼魂完成心愿的情节,但发生在敲轨人这种诡异的存在身上,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如果林国栋的亡魂还在,他最可能在哪里?码头?还是……他们曾经的家?
我立刻打开手机,搜索几十年前锈水码头分配宿舍或者附近居民区的信息。但由于年代久远且区域即将拆迁,有用的信息寥寥无几。只知道当时码头工人大多住在码头附近一片叫“望江里”的工房区,而那片区域,正好位于我推断的、敲轨人指示的出口方向,也就是那个待拆迁的棚户区范围内!
望江里……工房区……拆迁……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了那个地方。
看来,那片即将消失的棚户区,我必须去一趟了。不是为了断命石本身,而是为了解开敲轨人的谜团,这或许才是推动一切的关键。
我收起断命石和阿水的遗物,开始处理身上的外伤,调息恢复。与血红凶煞的碰撞和内息的紊乱都需要时间平复。
接下来的几天,我深居简出,一边养伤,一边通过一些非常规的渠道,尽可能收集关于“望江里”工房区和林国栋一家的信息。信息很少,只打听到望江里大部分居民早已搬走,只剩零星几户钉子户,那里断水断电,环境复杂,晚上更是没人敢去。
时机差不多了。
这天夜里,月黑风高,正是适合去那种地方的时候。我将状态调整到最佳,把可能用到的器物准备齐全,再次出门。
拆迁中的棚户区比锈水码头更像鬼域。断壁残垣随处可见,破碎的门窗像一张张黑洞洞的嘴。地上堆满建筑垃圾和生活废弃物,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腐臭的气味。几乎没有完好的路灯,只有远处新建楼盘工地的探照灯,将惨白的光线斜斜地投过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短短、扭曲变形的影子。
根据模糊的地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废墟间穿行,寻找着可能属于林国栋家的那栋楼。罗盘在这里受到各种残留磁场和杂乱气息的干扰,指针摇摆不定,只能提供大致方向。
就在我经过一栋几乎完全坍塌的二层小楼时,一阵极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顺着风飘进了我的耳朵。
不是动物的声音,更像是一个……老人的呜咽。
我立刻停下脚步,凝神细听。声音似乎是从那栋危楼的底层,一个尚未完全被瓦砾掩埋的门洞里传出来的。
在这种地方,出现哭声,绝不寻常。
我握紧匕首,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个门洞。门洞里面黑漆漆的,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哭泣声更加清晰了,充满了绝望和悲伤。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屋顶塌了一半,月光从缺口照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墙角堆着一些破烂的家具。而在房间中央,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老者身影,正背对着我,蜷缩在地上,肩膀不停地耸动,发出压抑的哭声。
灵体。
而且,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是一种绵长、沉郁的悲伤,而非凶煞的暴戾。这更像是一个因执念而滞留人间的普通亡魂。
我缓缓靠近,尽量不惊动他。
“老人家?”我试探着开口。
哭泣声戛然而止。那老者身影猛地一颤,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写满沧桑和痛苦的脸。眼神空洞,却带着一种深深的迷茫和哀伤。他的样貌,竟然与我在阿水照片背面看到的“林国栋”这个名字,以及那种属于老一辈码头工人的气质,有几分隐约的相似!
难道……
“你……你是谁?”老者的声音沙哑虚幻,带着警惕。
“我是一个路过的人,”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听到哭声,进来看看。老人家,你为什么在这里哭?”
老者的眼神更加迷茫了,他看了看四周的废墟,痛苦地抱住头:“我……我不知道……我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我在找……找什么?对了,我在找我的儿子……我的阿水……他不见了……我找不到他了……”
他的话语混乱,但关键词“阿水”让我心中一震。
“林国栋?”我直接叫出了名字。
老者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认识我的阿水?他在哪里?”
果然是他!锈水码头最后的调度员,阿水的父亲林国栋!他的亡魂果然因寻找儿子而滞留在此!
“我见过阿水。”我沉声道,从怀里取出那张泛黄的照片和那个锈迹斑斑的口哨,“他在锈水码头。”
看到照片和口哨,林国栋的亡魂剧烈地波动起来,他伸出虚幻的手,想要触摸,却又穿了过去。“阿水……我的儿子……他怎么样了?他为什么不回家?”
我沉默了一下,该如何告诉他,他的儿子阿水,可能早已不在人世,并且化作了更为诡异的“敲轨人”?
“他……遇到了一些事情。”我选择了一种模糊的说法,“他似乎一直在保护着码头,也在……寻找你。”
“找我?”林国栋的亡魂更加激动了,“我对不起他……那天晚上,我听到水下有声音,像在敲铁轨……我害怕,我没敢去找他……我逃了……后来我再回去,就找不到他了……是我没用,是我这个当爹的没用啊!”
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虽然只是灵体,却发出沉闷的响声,悲恸欲绝。
执念的根源找到了。林国栋对儿子失踪的自责和悔恨,让他无法安息。
而敲轨人(阿水)引我来此,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让我找到他父亲的亡魂,化解这份执念。
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缓缓说道:“阿水没有怪你。他让我告诉你,他很好。他希望你……能放下,能安心离开。”
说出这番话时,我感觉到胸口的断命石微微震动了一下,似乎与我此刻的行为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化解执念,了结因果,这本身或许就暗含了某种“断”的规则。
林国栋的亡魂呆呆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中的照片和口哨,脸上的痛苦和迷茫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释然,有悲伤,也有了一丝……平静。
“他真的……不怪我吗?”他喃喃道。
我点了点头:“他希望你安息。”
林国栋的亡魂沉默了很久,最终,他长长地、虚幻地叹了口气。他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柔和的白光,身影逐渐变得透明、清晰。
“谢谢您……先生……”他朝着我,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泪光的笑容,“我终于……可以去找我的阿水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执念已了,亡魂往生。
就在林国栋消失的瞬间,我胸口的断命石再次传来清晰的震动!这一次,不再是共鸣,而是一种明确的指向!
我猛地掏出罗盘,只见指针不再摇摆,而是稳定地指向棚户区的更深处,某个特定的方向!仿佛有什么东西,因为林国栋的往生,而被触发了!
敲轨人的指引,果然没错!了结这段因果,才是打开下一段路的钥匙!
我不敢耽搁,立刻朝着罗盘指引的方向,快速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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