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荒,与南疆的湿热瘴疠不同,是一片苍茫、荒凉、干燥的土地。戈壁、沙漠、风蚀的雅丹地貌交替出现,天空是永恒不变的灰黄色,烈日灼烤着大地,风沙是这里唯一的声音。
我们一行四人,顶着风沙,朝着镇煞令碎片感应的西北方向行进。越往西走,人烟越是稀少,偶尔能看到的,只有一些早已干涸的河床,和枯死的、形态怪异的胡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的、带着铁锈味的肃杀之气,与南疆的阴湿毒瘴形成鲜明对比。但在这肃杀之下,我敏锐地察觉到,地底深处,似乎潜藏着更加暴躁、更加混乱的煞气,与雷霆之力隐隐呼应。
“这里的地脉……很不对劲。”叶清澜是雷灵根,对雷霆之力感应敏锐,她眉头紧蹙,“感觉像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随时可能被点燃。”
“应该就是‘雷煞绝地’的影响了。”我沉声道。镇煞令碎片传来的感应越来越清晰,方向明确,但那种焦急的呼唤感,却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受到干扰。
五日后,我们抵达了一片巨大的、被当地人称为“风蚀魔城”的雅丹地貌区。无数被风沙侵蚀成千奇百怪形状的土丘、石柱,耸立在茫茫戈壁上,如同无数沉默的巨人,又像一座废弃的魔鬼城池。风在这里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卷起漫天黄沙,能见度极低。
镇煞令碎片的感应,在这里变得紊乱起来,指向四面八方。
“有阵法干扰,或者……天然形成的迷阵。”我停下脚步,观察着这片地形诡异的区域。在阴眼之下,能看到一道道紊乱的、混杂着雷霆和煞气的能量流,在这片“魔城”中穿梭、碰撞,形成天然的屏障和迷宫。
“跟紧我,不要走散。”我嘱咐一声,率先踏入风蚀魔城。煞元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无形的屏障,将狂暴的风沙隔绝在外,同时感知着周围混乱能量流的薄弱处,艰难地辨别方向。
魔城内部,如同迷宫,到处都是相似的土丘和狭窄通道。风声凄厉,仿佛无数冤魂在耳边哭诉,干扰心神。我们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却似乎还在原地打转。
“是鬼打墙吗?”石刚喘着粗气,有些焦躁。
“是能量乱流形成的天然幻阵。”我凝神感应,忽然,前方一处高大的、形如断头台的土丘背后,传来一阵微弱的、金铁交击的声音,以及……一声压抑的闷哼!
有人!
我们立刻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靠近,藏身在一块风化的巨石后,探头望去。
只见土丘后的一片空地上,两拨人马正在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一边,是七八个穿着破烂皮甲、手持弯刀、面容凶悍、肤色黝黑的汉子,看打扮像是活跃在西荒的沙匪。他们修为多在炼体后期到先天初期(相当于炼气中后期),为首一个独眼龙,气息彪悍,已至先天中期。他们围成一个半圆,将另一拨人堵在中间。
被围住的,只有三个人。两男一女。两名男子一老一少,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面容清癯,手持一根黑木手杖,气息沉凝,竟是筑基初期修为,但他脸色蜡黄,气息不稳,似乎有伤在身。少年约十六七岁,虎头虎脑,手持一柄厚背砍刀,挡在老者身前,怒视着沙匪,修为只有炼体圆满。
而那名女子,被两人护在身后,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墨绿色劲装,身姿矫健,脸上蒙着面纱,看不清容貌,但露在外的一双眼睛,清澈明亮,此刻却带着一丝焦急和怒意。她的修为……我竟有些看不透,似乎被某种宝物遮掩了。但她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弩,弩箭上闪烁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淬有剧毒。
吸引我注意的,不是这女子,而是她腰间悬挂着的一个小巧的、不起眼的灰色布袋。那布袋看似普通,但我的镇煞令碎片,在靠近她时,竟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奇异的共鸣!不是对“至阴本源”的感应,而是……对同源之物的感应?难道那布袋里,也有“镇煞令”的碎片?或者,是与镇煞令相关的东西?
“老头,识相的,把身上的财物和这个女人交出来!看你这把年纪修行不易,饶你们两条狗命!”独眼龙沙匪头子舔着弯刀,狞笑道。
“放肆!”灰袍老者咳嗽两声,厉声道,“老夫乃‘天机阁’外务执事,这位是我阁中贵人!你们这些宵小,也敢觊觎?速速退去,否则休怪老夫手下无情!”
“天机阁?”独眼龙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吓唬谁呢?天机阁的人会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西荒来?还就你们三个老弱病残?我看是冒牌货吧!兄弟们,上!男的杀了,女的带走!”
沙匪们嚎叫着扑上。
“保护小姐!”灰袍老者强提一口气,手中黑木杖挥舞,道道劲风射出,逼退两名沙匪,但自己也被震得连连后退,咳出一口黑血,伤势似乎更重了。那少年怒吼着挥刀砍杀,却被两名沙匪缠住,险象环生。
蒙面女子眼中寒光一闪,抬起短弩,咻咻咻连发三箭!箭矢速度快如闪电,角度刁钻,直取独眼龙和两名沙匪头目!
噗!噗!啊!
两名沙匪头目应声中箭,惨叫着倒地,伤口迅速发黑溃烂。但那独眼龙反应极快,竟在间不容发之际扭身躲开要害,箭矢只擦破了他手臂皮肉。他看了一眼迅速发黑的手臂,又惊又怒:“好毒的娘们!给我活剐了她!”
更多沙匪扑向蒙面女子。女子身法灵动,在沙匪中穿梭,短弩不时发射,但沙匪人数众多,她渐渐被逼入死角,那灰袍老者和少年也被死死缠住,无法救援。
眼看蒙面女子就要被擒——
“住手。”
一个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声音响起。我带着叶清澜三人,从藏身的巨石后走出。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双方都是一愣。沙匪们停下动作,警惕地看着我们。独眼龙捂着发黑的手臂,眼神惊疑不定地在我身上扫过,似乎看不出我的深浅(我气息内敛,煞元特殊)。
“哪来的野小子,敢管老子的闲事?”独眼龙色厉内荏地喝道。
“滚,或者,死。”我懒得废话,目光扫过他们,冰冷的煞意如同实质,让这些刀头舔血的沙匪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装神弄鬼!一起上,宰了他们!”独眼龙被我的眼神激怒,又仗着人多,咬牙喝道。
沙匪们再次嚎叫着扑来,这次目标是包括我们在内的所有人。
“找死。”
我眼神一寒,甚至没有动用煞元,只是心念微动,引动了周围空气中本就紊乱暴躁的雷煞之气!这里靠近雷煞绝地,天地间的雷霆与煞气异常活跃。
嗡——!
以我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气猛地一滞,温度骤降!无数细密的、跳跃着暗蓝色电光的雷煞之气,如同受到君王召唤,凭空凝聚,化作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和利刃,瞬间缠住了所有扑上来的沙匪!
“呃啊——!”
惨叫声接连响起!沙匪们惊恐地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周身被冰冷刺骨、带着麻痹和侵蚀力量的气流缠绕,皮肤迅速变得青黑,生命力飞速流逝!不过几个呼吸,除了那独眼龙还勉强站着,只是脸色惨白如纸,其余沙匪已全部瘫软在地,气息奄奄,离死不远。
这诡异而恐怖的一幕,让那灰袍老者、少年,以及蒙面女子都惊呆了,看我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叶清澜三人虽然见过我出手,但如此轻描淡写、引动天地之力制敌的手段,依旧让他们心头震撼。
独眼龙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有丝毫侥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前辈,求前辈饶小人一条狗命!”
我没有理会他,目光落在那蒙面女子腰间的灰色布袋上。
女子察觉到我的目光,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握紧了布袋,眼神警惕。
“你布袋中的东西,从何而来?”我直接问道,声音依旧平淡。
女子犹豫了一下,看向灰袍老者。老者挣扎着起身,对我躬身一礼:“多谢前辈出手相救。老朽天机阁外务执事,木辛。这位是我家小姐。不知前辈所言何物?”
我没有回答,只是心念一动,怀中那块焦黑的镇煞令碎片自动飞出,悬浮在我掌心,散发着微弱的惨白光芒。
看到这碎片,木辛执事和那蒙面女子同时脸色大变!
“镇……镇煞令碎片?!”木辛失声惊呼,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蒙面女子也猛地抬头,清澈的眼眸紧紧盯着我手中的碎片,又看看我,面纱下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
“你们果然认得。”我收起碎片,“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你们手中,是否也有此物碎片?从何得来?”
木辛执事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对蒙面女子点了点头。
蒙面女子这才小心翼翼地从腰间灰色布袋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颜色暗红、似木似玉的残片,形状与我那块焦黑碎片并不吻合,但材质和上面残留的、极其微弱的道韵,却同出一源!正是另一块镇煞令碎片!而且,这块碎片保存得相对完好,上面刻着半个模糊的符文,隐隐有光华流转。
“此物……乃是我天机阁世代守护之物。”木辛执事缓缓道,声音带着沉重,“相传乃是上古‘镇煞尊者’炼制,用于镇压天地间至凶煞气的宝物,共有九块碎片,分散各地。我天机阁祖师机缘巧合,得到其中两块,代代相传,并肩负寻找其余碎片、以防煞气为祸的使命。前辈手中那块,似乎也是其中之一……”
镇煞尊者?九块碎片?天机阁世代守护?
我心中念头飞转。看来,这镇煞令的来历,比我想象的还要久远和复杂。天机阁……似乎是一个专门研究、守护此类隐秘的组织?
“你们来西荒,也是为了寻找其他碎片?还是……”我看向蒙面女子,她手中的碎片似乎对“至阴本源”也有微弱感应。
蒙面女子终于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疲惫和担忧:“不全是。我们此行,主要是为了寻人。我妹妹……她身具特殊体质,日前离家出走,留下信息说来了西荒。我们一路追踪至此,却被沙匪盯上。至于这碎片……它似乎对我妹妹的体质有所感应,能指引方向。”
特殊体质?妹妹?离家出走来了西荒?
我心中一动:“你妹妹,是否眉心有一点朱砂痣?”
蒙面女子娇躯剧颤,猛地踏前一步,急切道:“你……你见过我妹妹?!她在哪里?是否安全?!”
果然是林雪见的姐姐!天机阁的人!难怪那碎片有感应!
“我见过她,在数月前的南疆。但她后来独自离开了,去向不明。”我将所知情况简单说了一下,略去了拜煞道和“至阴本源”的细节。
蒙面女子(暂且称她为林小姐)听完,眼中希望的光芒黯淡下去,忧色更浓:“西荒这么大,雷煞绝地又凶险万分,她一个人……”
“林小姐不必过于担忧。”木辛执事安慰道,“既然陈前辈也在寻找雪见小姐,且手握另一块镇煞令碎片,这或许是冥冥中的指引。两块碎片齐聚,或许能更准确地感应到雪见小姐的位置,甚至……能帮我们找到进入雷煞绝地安全路径的方法。”
他看向我,态度恭敬:“陈前辈,您既与雪见小姐有旧,又手握镇煞令碎片,与我天机阁目标一致。不知……可否与我等同行?彼此也有个照应。关于镇煞令和雷煞绝地,老朽所知,或许能对前辈有所帮助。”
同行?与天机阁的人?
我看向林小姐手中的碎片,又感应了一下自己碎片的躁动。两块碎片靠近,彼此间的联系确实增强了不少,对西北方向的感应也更加清晰、强烈,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可以。”我点了点头。天机阁似乎掌握着更多关于镇煞令和上古隐秘的信息,与他们同行,利大于弊。“不过,我有些私事要处理,路上若遇阻碍,我不会留情。”
“这是自然。”木辛执事连忙道。
我们汇合一处,实力大增。那独眼龙沙匪早已趁我们交谈时,连滚爬爬地逃得无影无踪。我们稍作休整,便继续朝着镇煞令碎片感应的方向,也是林雪见可能所在的方向,深入西荒。
有了天机阁的人加入,尤其是木辛执事对西荒地理和某些隐秘传闻的了解,我们避开了几处已知的险地。但越靠近感应源头,环境越是恶劣。天空中开始出现不正常的、低垂的雷云,地面龟裂,裂缝中不时喷吐出带着电火花的煞气。狂风卷起的不再是黄沙,而是掺杂着细碎雷砾的煞风,打在人身上生疼。
“快到雷煞绝地外围了。”木辛执事脸色凝重,“这里的地脉煞气与九天雷霆之力交织碰撞,形成了这片绝地。据说绝地中心,有一座上古遗留的‘雷煞炼魔阵’,威力无穷,同时也是封印着某种大凶之物的关键。拜煞道觊觎此地,恐怕就是为了那被封印之物。”
雷煞炼魔阵?封印大凶之物?会不会与煞尊有关?
我正思索间,前方一片被雷云笼罩的低矮山丘后,突然传来了更加清晰、更加密集的雷霆炸响,以及……一阵奇异的、如同万鬼哭嚎般的风啸声!风中,隐隐夹杂着兵刃碰撞和术法爆鸣的声音!
又有人在前方交手!而且规模不小!
我们立刻提高警惕,加快速度,翻过山丘。
眼前景象,让我们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盆地。盆地中央,矗立着九根高耸入云、通体焦黑、布满了雷击纹路的巨大石柱!石柱按照某种玄奥的方位排列,柱顶不断有粗大的雷霆劈落,连接着天空低垂的雷云。石柱之间,狂暴的银白色雷霆与暗紫色的地脉煞气疯狂交织、碰撞,形成一个笼罩整个盆地的、毁灭性的雷煞力场!这便是雷煞绝地的核心——雷煞炼魔阵!
而此刻,在这恐怖的雷煞炼魔阵外围,正上演着一场惨烈的大战!
交战的一方,赫然是拜煞道!人数不下五十,其中筑基期修士就有十余名,为首三人,气息深沉,皆是筑基后期!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袍,结成一个邪恶的阵势,不断将抓来的活人(看服饰,有散修,有土著,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其他门派服饰的修士)投入阵法外围的特定节点!那些活人惨叫着被雷煞之力撕碎,精血魂魄被阵法吸收,使得阵法的光芒明灭不定,似乎在以一种邪恶的方式,削弱着阵法的防护!
而阵法的另一边,或者说,是在拜煞道人群的后方,靠近盆地边缘的一处相对安全的巨石上,站着几个人。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穿着白衣、眉心一点殷红朱砂痣、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倔强不屈的少女——林雪见!她似乎受了伤,气息虚弱,被一道淡金色的光罩护住。护住她的,是三名穿着青色道袍、手持长剑、作道士打扮的修士,两男一女,修为皆是筑基中期,此刻正奋力抵挡着不时袭来的拜煞道术法和被阵法力量引动的零星雷煞。但显然寡不敌众,光罩摇摇欲坠。
“雪见!”林小姐发出一声悲呼,就要冲下去。
“小姐不可!”木辛执事急忙拦住,“下面雷煞肆虐,拜煞道人多势众,不可冲动!”
我也眼神冰冷地看着下方。拜煞道果然在这里!他们在用活人血祭,试图削弱雷煞炼魔阵!而林雪见,竟然已经落入了他们手中,或者说,被困在了那里!
“木执事,你们天机阁可有办法暂时抵御这外围雷煞,靠近阵法?”我沉声问道。直接冲下去,面对雷煞和拜煞道围攻,太过凶险。
木辛执事看着下方惨烈的景象和摇摇欲坠的林雪见,一咬牙,从怀中取出三张散发着土黄色光芒的符箓:“这是‘厚土护身符’,激发后可形成一层大地护甲,能极大削弱雷煞之力的侵蚀,但持续时间不长,只有一炷香。我们必须在一炷香内,救出雪见小姐,并脱离雷煞范围!”
“一炷香,够了。”我接过一张符箓,拍在身上,一层凝实的土黄色光甲浮现。叶清澜、石刚、韩芸儿也各自激发。
“林小姐,你和这位小兄弟(指天机阁那少年)留在上面接应。”我对林小姐道,她修为不明,但此刻心急如焚,下去恐成拖累。
“不!我要去救妹妹!”林小姐眼神坚定,也取出一张类似的符箓拍在身上。
我看了她一眼,不再劝阻:“跟紧我,不要擅自行动。清澜,石刚,芸儿,你们随木执事一起,掩护我们,吸引拜煞道注意,制造混乱。”
“是!”众人应声。
“动手!”
我低喝一声,身形率先从山丘上掠下,如同猎豹般,朝着盆地中林雪见被困的方向冲去!叶清澜等人和木辛执事紧随其后,从侧翼杀向拜煞道人群!
雷煞炼魔阵中,那被封印的“大凶之物”,似乎也感应到了外界的变化,开始发出低沉而贪婪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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