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城的事,表面上算是了了。铁如山重掌巡天司,开始整顿。噬魂教的阴影似乎随着那晚义庄地下的冲天煞气和后续几起离奇的、眉心有黑点的干尸案逐渐减少而淡去。但城里的人心,依旧惶惶。茶余饭后,人们低声谈论着那晚出现在城东的、如同魔神般的身影,谈论着巡天司地牢里赵无极诡异的死状,谈论着最近城里莫名多起来的、穿着打扮各异、眼神锐利的“外乡人”。
我和叶清澜、林雪见没有在青岚城久留。那晚之后,我胸口那个老妪留下的暗红色符文时常传来隐痛,提醒着我“一年之期”和“同命蛊”的存在。我需要尽快找到“黄泉彼岸花”,并搞清这诡异符文和所谓“天煞精血”的真相。更重要的是,我体内的“变化”需要时间消化和适应——那不再是可以量化修炼的“修为”,而是一种对“煞气”、“死气”、“不祥”等负面能量的诡异亲和力、吞噬力,以及一种日益冰冷、仿佛能洞悉事物“不谐”之处的直觉。我的双手,偶尔会在阴影中,浮现出那些焦黑的、如同灼伤般的暗金色纹路。
我们三人低调离开了青岚城,没有惊动任何人。叶清澜换下了天雷宗的劲装,穿上了普通的棉布衣裙,但眼神依旧锐利,随身的小包里,除了那柄短小的雷击木匕首,还有一些她自行绘制的、效果似是而非的“驱邪符”。林雪见依旧沉默,抱着姐姐留下的灰布袋,里面那块暗红色碎片偶尔会散发微光,似乎在指引方向,也似乎在警示危险。她的“至阴之体”似乎让她对某些“东西”的感应格外敏锐,时常在夜里惊醒,说听到了“不该有的声音”。
我们的第一站,是距离青岚城三百里外,一个叫“老鸦渡”的偏僻小镇。据叶清澜从某个走南闯北的老货郎那里打听到的模糊消息,十几年前,那里似乎发生过一件怪事,和一种只在月夜沼泽边开放的、形如人手、花色惨白的小花有关,当地人叫它“鬼招手”,其描述,与传说中的“黄泉彼岸花”有几分相似。
老鸦渡名副其实,镇子坐落在一条浑浊的大河边,河滩上满是黑色的嶙峋怪石,像一群群蹲踞的乌鸦。镇上房屋低矮破旧,居民多是靠水吃饭的船工和渔民,脸上带着被风浪和岁月刻下的愁苦。我们到来时,正赶上镇上大户“白家”在办丧事——白家的独子,三天前在镇外那片被称为“鬼哭林”的乱葬岗附近,失足落水淹死了,捞上来时,尸体惨白浮肿,但奇怪的是,双手死死攥着,指甲缝里满是黑泥,掰都掰不开。
镇上气氛压抑,白家的唢呐吹得凄厉,混合着河里腥臭的水汽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像是腐烂水草的味道,让人很不舒服。
我们在镇口一家快要倒闭的、兼卖香烛纸钱的客栈住下。老板娘是个干瘦的寡妇,眼神躲闪,收钱时手指冰凉。安排房间时,她特意指了指最里面那间:“那间……干净些,朝南,亮堂。” 但她的语气,分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我们就要了那间“干净”的房,一个套间,我和叶清澜住外间,林雪见住里间。安顿下来后,叶清澜出去打听消息,我留在房里,推开窗户。窗外正对着的就是那条浑浊的大河,以及河对岸那片黑黢黢的、即使在白天也显得阴森森的“鬼哭林”。林子里隐隐有鸦群盘旋,叫声沙哑。
我的目光落在河滩一块突出的黑色巨石上。石头上,似乎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白色孝服、背对着镇子、面朝河水的女人。距离很远,看不清面容,但那种一动不动、仿佛凝固的姿态,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是白家那个淹死儿子的未亡人?还是……
就在这时,里间传来林雪见一声压抑的惊呼。
我立刻转身进去。只见林雪见面色苍白,指着窗外——我们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客栈的后院。后院荒草丛生,堆着些破旧的家具和一口废弃的石磨。此刻,在那石磨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湿漉漉的、沾满水草和污泥的短褂的“男人”,背对着我们,低着头,看不清脸。他的身体微微摇晃,脚下积了一滩暗色的水渍。最诡异的是,他的双手,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僵硬的速度,试图去推那口沉重的石磨,仿佛在重复着生前某个未完成的动作。
是白家那个淹死的儿子?
林雪见捂着嘴,身体微微发抖。她的“至阴之体”对这类“东西”的感知最为直接。
我走到窗边,没有开窗,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胸口的老妪符文传来一丝微弱的灼热感,体内的“煞气”隐隐有些躁动,仿佛遇到了“同类”。
那“男人”推了半天石磨,纹丝不动。他似乎有些“困惑”,停了下来,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就在他的脸即将转过来,让我们看到面容的刹那——
“砰!”
客栈前门传来一声巨响,夹杂着老板娘惊恐的尖叫和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
后院那个“男人”的身影,如同被惊动的烟雾,瞬间消散了。只剩下那滩水渍,在暮色中慢慢洇开。
我和林雪对视一眼,立刻冲出房间。叶清澜也刚好从外面回来,脸色凝重。
“外面怎么回事?”我问。
“白家出事了。”叶清澜压低声音,“他们请来镇场子的‘阴阳先生’,在给死者净身穿寿衣的时候,突然发了疯,胡言乱语,然后一头撞死在棺材上了。现在白家乱成一团,镇上的人都说……是那淹死的小子,不肯走。”
不肯走?还是……有什么东西,不让他走?
我想起了河滩上那个白衣女人,后院里那个推磨的“男人”,还有老板娘安排房间时那恐惧的眼神。
这个老鸦渡,还有白家的丧事,恐怕没这么简单。所谓的“鬼招手”,或许就隐藏在这重重迷雾之下。
“今晚,我们去白家看看。”我沉声道。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归。黄泉彼岸花的线索,或许就着落在这起诡异的丧事上。而且,我体内那股对“不谐”之物的吞噬欲望,也在隐隐躁动。
夜幕降临,老鸦渡被浓重的黑暗和死寂笼罩。白家的唢呐停了,只剩下风声和水声,还有……某种细微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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