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林名副其实。踏入林子的瞬间,光线骤然暗淡,仿佛进入了黄昏。参天古木枝叶纠缠,遮蔽了天空,只漏下斑驳破碎的光点。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湿滑粘腻,散发出刺鼻的霉烂气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只有风吹过扭曲枝桠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怪响。
白老爷只敢送到林边,指了个大致方向,就脸色惨白地逃回了镇子。据他说,林子深处有一片终年笼罩瘴气的沼泽,白文杰就是在那里出的事。
我们三人呈品字形缓步推进。叶清澜手持雷击木匕首在前开路,警惕地扫视四周。林雪见走在中间,双手紧握着姐姐留下的灰布袋,脸色苍白,她的“至阴之体”在这里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和干扰,身体微微发抖。我断后,阴眼全开,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林中的“气”极其混乱。地脉煞气、死气、瘴气、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带着强烈怨念的邪异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力场,干扰着人的方向感和神智。寻常人进来,恐怕用不了一时三刻就会迷失方向,产生幻觉,最终力竭而死。
“小心脚下。”叶清澜低声道,用匕首拨开一丛颜色妖艳、形如人手的蘑菇。那蘑菇被触碰后,竟渗出暗红色的汁液,散发出甜腻的腥气。
越往深处走,树木越发扭曲怪诞,有些树干上浮现出类似痛苦人脸的纹路,树根如同干枯的臂膀裸露在外。偶尔能看到一些动物的白骨,散落在腐叶中,骨头呈不自然的乌黑色。
“有东西在看着我们。”林雪见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发颤,指向左前方一片浓密的灌木丛。
我凝神望去,阴眼穿透枝叶,只见灌木丛后,隐约蹲着几个矮小的、皮肤呈灰绿色、眼睛大而空洞的“人形生物”。它们蜷缩着,一动不动,只是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是‘林傀’,”叶清澜低声道,“传说中死在林中的冤魂所化,没有灵智,但会模仿人声,引诱活人深入绝地。”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那几个林傀突然齐声发出尖锐的、如同指甲刮擦玻璃的怪笑,然后四肢着地,如同蜥蜴般迅速爬开,消失在密林深处。
我们没有理会,继续前进。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始终如影随形。
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瘴气越来越浓,颜色变成了诡异的五彩。空气中开始出现一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香气,与白文杰指甲缝里那花瓣的气息同源。
“快到沼泽了。”我沉声道,示意大家放慢速度,更加警惕。
拨开最后一丛挂满藤蔓的怪树,眼前豁然开朗,但景象却让人头皮发麻。
一片巨大的、死黑色的沼泽呈现在眼前。沼泽的水面泛着油腻的光泽,不断冒着粘稠的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更浓的恶臭。水面上漂浮着惨白色的、形如人手、五指微张的花朵,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正是“鬼招手”!
这些花朵在瘴气中微微摇曳,仿佛在向人招手,散发出致命的诱惑香气。而在沼泽中央,有一小块凸出的、相对干燥的陆地,上面似乎矗立着什么东西的残骸。
但最令人心悸的,是沼泽周围的情景。沼泽边缘的泥地上,散落着无数具骸骨!有人类的,有大型动物的,骨骼都呈不正常的扭曲状,仿佛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一些骸骨上,还缠绕着枯萎的鬼招手藤蔓。
“这……这么多……”叶清澜倒吸一口凉气。
林雪见更是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灰布袋烫得吓人。这里的阴邪之气太浓了。
我目光凝重地扫过沼泽。阴眼之下,能看到整个沼泽下方,盘踞着一股庞大、混乱、充满怨毒的邪异能量。这股能量与鬼招手的花朵根系相连,仿佛整个沼泽都是一个活着的、贪婪的吞噬生命的怪物。白文杰感受到的“水里有东西拉他”,恐怕并非幻觉。
“小心,别靠近水边,也别吸入太多香气。”我提醒道,同时运转玄煞之力,在三人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隔绝瘴气和香气。
我们沿着沼泽边缘,小心翼翼地朝着中央那块陆地靠近。越靠近中央,鬼招手的花朵越发巨大妖艳,香气也越发浓烈,即使有屏障隔绝,也让人心神摇曳。
终于,我们踏上了中央的陆地。这是一片由黑色岩石构成的平台,约莫数丈见方。平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半塌的、用黑色石头垒成的古老祭坛!祭坛风格古朴诡异,上面刻满了早已模糊的、充满蛮荒气息的图腾,与我在青岚城附近那个百蛊门遗迹中看到的壁画有几分相似!
祭坛顶端,不是神像,而是一具被无数粗大黑色藤蔓死死缠绕、早已风干成漆黑骨架的庞大遗骸!看形状,像是一头巨猿,但头骨异常狰狞,口中獠牙外露。藤蔓的源头,正是来自下方的沼泽,与那些鬼招手同源!
而在那具遗骸的心口位置,镶嵌着一块东西!
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形如弯月、散发着微弱乌光的金属碎片!碎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暗红色纹路!
镇煞令碎片!第八块!
它竟然在这里!而且,它似乎成了镇压这具遗骸和整个邪恶沼泽的关键!碎片散发出的镇煞之力,与祭坛、遗骸、以及沼泽下方的邪异能量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此刻,这种平衡正在被打破!或许是白文杰的闯入和死亡带来了变数,或许是岁月流逝导致封印减弱。祭坛出现了裂痕,缠绕遗骸的藤蔓有些松动,碎片的光芒也明灭不定。沼泽下的邪异能量正不断试图冲击碎片,鬼招手的花朵也躁动不安地摇曳着。
一旦碎片被冲开,封印彻底破碎,这沼泽下的东西脱困,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是……碎片?”叶清澜也认出了那东西,眼中露出震惊。
林雪见腰间的灰布袋剧烈震动,与祭坛上的碎片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就在这时——
咕噜噜……咕噜噜……
沼泽水面突然剧烈沸腾起来!无数惨白的人手状花朵疯狂舞动!平台周围的泥沼中,猛地伸出数十条水桶粗细、覆盖着粘滑黑泥、顶端长着吸盘状口器的恐怖触手!朝着我们狠狠抽来!同时,沼泽下方传来一声低沉、充满暴戾和饥饿的咆哮!
沉睡的邪物,被惊醒了!
“退后!”
我厉喝一声,将叶清澜和林雪见护在身后,玄煞之力全面爆发!双掌拍出,凝练的黑色煞气如同怒涛般撞向抽来的触手!
砰砰砰!
触手被震开,黑泥飞溅,发出腐蚀的滋滋声。但更多的触手从沼泽中涌出,如同群魔乱舞,将我们团团围住!那邪物的本体尚未露面,仅凭这些触手,就散发着堪比金丹期的恐怖压力!
“雷法,惊蛰!”叶清澜娇叱,雷击木匕首引动微薄天地灵气,化作数道电蛇,劈在触手上,电光闪烁,暂时阻滞了它们的攻势。
林雪见也咬牙打出几张驱邪符,但效果甚微。
“必须加固封印!或者取走碎片!”我一边抵挡触手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边快速思考。取走碎片,封印立破,邪物脱困,我们恐怕难以抵挡。加固封印?如何加固?我对这古老祭坛一无所知!
眼看触手越来越多,攻势越来越猛,叶清澜和林雪见已左支右绌!
拼了!
我眼中厉色一闪,决定冒险一试!我纵身跃起,避开几条触手的绞杀,直扑祭坛顶端那具遗骸!目标直指镇煞令碎片!
只要拿到碎片,凭借其力量,或许能暂时压制邪物!
“吼——!”
沼泽下的存在似乎察觉了我的意图,发出愤怒的咆哮!所有触手放弃攻击叶清澜二人,如同巨蟒般冲天而起,从四面八方卷向空中的我!同时,祭坛上那具遗骸空洞的眼窝中,猛地亮起两簇幽绿色的鬼火!缠绕它的藤蔓如同活了过来,毒蛇般刺向我!
前有狼,后有虎!
“给我滚开!”
我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将玄煞之力催动到极致,周身黑气翻涌,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吞噬之力全开!
触手和藤蔓撞入漩涡,瞬间被绞碎、吞噬!但邪物的力量远超想象,更多、更粗的触手前仆后继,漩涡剧烈波动,眼看就要崩溃!
趁此间隙,我指尖凝聚一丝诛仙剑意,点向遗骸心口的碎片!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碎片的刹那——
异变再生!
祭坛下方,沼泽深处,那股邪异能量猛地爆发!一道粗大的、由无数怨魂哀嚎凝聚而成的黑色光柱,冲天而起,狠狠撞向碎片和遗骸!
咔嚓!
祭坛剧烈震动,裂痕扩大!遗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镇煞令碎片光芒狂闪,似乎到了极限!
“不好!”我脸色大变!
轰——!!!
封印,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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