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渡的河水似乎带走了最后一丝暑气,秋风渐起,带着肃杀。我们在那家客栈又躺了三天。龙虎山道士给的“九转还魂丹”不愧是道家宝药,硬是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脏腑归位,外伤结痂。但经脉尽断、丹田枯竭的根基之伤,丹药也无能为力。我现在就是一个气息奄奄、手脚无力的病弱书生,比叶清澜和林雪见还不如。
叶清澜的雷法灵力在鬼哭林中几乎耗尽,如今也所剩无几,但强身健体的底子还在,行动无碍。林雪见除了虚弱和惊吓,倒没受什么外伤,只是姐姐的碎片被道士收走,让她更加沉默,常常对着空布袋发呆。
第四天,我们身上的盘缠所剩无几。白家自顾不暇,不可能接济我们。那两位护送我们回来的龙虎山武者早已告辞离去,留下几句“好生修养”的客气话。
“得找个营生,不然坐吃山空。”叶清澜清点着最后几块银元,眉头紧锁。她本是宗门天骄,何曾为钱财发过愁。
我靠在床头,翻阅着那本兽皮册子。修为没了,但这段时间反复研读《煞骨天书》残篇和爷爷的笔记,很多以前凭借力量强行施展或忽略的细节,如今看来,别有一番体会。尤其是其中关于“望气”、“辨煞”、“风水应凶”以及各种民间驱邪、安宅、破咒的土法记载。这些法子,大多不需要灵力驱动,而是借助器物、时辰、格局,乃至施术者自身的“气”(生命磁场、意志力)来引动微弱的天地之气,或干扰邪祟的“场”。
代价则是施术者更容易受到反噬,或消耗自身精气神。
“或许,可以试试这个。”我指着册子上一段关于“净宅”的记载,对叶清澜说,“镇上最近不太平,白家的事闹得人心惶惶。应该有人家需要驱驱晦气,安安心神。我们不做法事,只看看风水,提点建议,收点辛苦钱。”
叶清澜眼睛一亮:“这倒是个法子。陈大哥你懂这些,我和雪见可以帮你打下手。”
林雪见也轻轻点头。
说干就干。叶清澜出去找了块木板,我用勉强能握笔的手,蘸着灶底灰调了点墨,写上“陈氏风水咨询,驱邪安宅,化解煞气”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没写“捉鬼除妖”,那太扎眼,也容易惹上真麻烦。
招牌就挂在客栈门口。老板娘起初不太乐意,怕影响生意,但叶清澜又加了两块银元,她也就闭了嘴,只是看我们的眼神更加古怪。
第一天,无人问津。镇民远远看着招牌,指指点点,眼神多是怀疑和畏惧。我们三个外乡人,加上之前白家闹得凶,没人敢轻易招惹。
第二天下午,一个穿着体面绸衫、但面色愁苦、眼袋深重的中年男人,在客栈门口徘徊许久,终于咬了咬牙,走了进来。
“请问……哪位是陈先生?”他声音干涩,目光在我们三人身上逡巡,最终落在我身上——我虽然病弱,但气质沉稳(或许是死气沉沉),又拿着本古旧册子,看起来最像“先生”。
“我就是。贵姓?有何困扰?”我放下册子,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有力。胸口依旧闷痛,说话不能太长。
“免贵姓周,周永福。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周永福搓着手,压低声音,“我家……最近不太对劲。”
“坐下慢慢说。”叶清澜搬来凳子,林雪见默默倒了碗水。
周永福谢过,喝了口水,脸色更白:“是……是我家婆娘。半个月前开始,夜里总说听到小孩哭,在院里,在墙根……可我俩就一个儿子,在省城读书,家里没小孩。起初我以为是野猫,没在意。后来,她开始说梦话,胡言乱语,说什么‘水好冷’、‘别推我’……白天人也恍惚,总对着院子里的水井发呆。”
水井?小孩哭?水冷?我心中微动,这几个关键词组合起来,可不太妙。
“带我们去府上看看吧。”我起身,示意叶清澜扶我。林雪见也拿起她的小布包跟上。
周家宅子在镇子西头,是个两进的小院,青砖黑瓦,收拾得挺干净。但一进门,我就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阴湿之气,混杂着一丝淡淡的腥味。不是鱼腥,更像是……水草腐烂的味道。
我的“天煞孤星”命格,对这类“不谐”之气的感应变得异常敏锐,虽然没有了阴眼的具体视野,但这种全身发冷、心头沉甸甸的感觉,比视觉更直接。
周永福的妻子周王氏坐在堂屋门口,眼神呆滞地看着院子角落那口盖着石板的水井,对我们的到来毫无反应。她脸色灰败,印堂发暗,典型的“阴气缠身,神光涣散”之相。
“陈先生,您看……”周永福担忧地看着妻子。
我没说话,慢慢在院子里踱步。院子不大,但格局方正,坐北朝南,本该是聚气生财的阳宅。但问题出在那口水井上。
井在院子东南角,巽位。巽为风,也为长女,主出入。井属水,阴气重。井开在巽位,本就容易引动阴风、散财,对家中女眷不利。但若只是风水小疵,不至于闹到如此地步。
我走到井边,石板盖得很严实。但那股阴湿腥气正是从石板缝隙中透出。我蹲下身(动作牵动伤口,一阵闷咳),仔细查看井口周围的泥土。
泥土颜色比旁边略深,有些湿滑。我用手捻了一点,凑近鼻尖。腥气更浓了,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甜腻?不像普通井水泥土。
“这井,什么时候打的?最近可曾淘过?或者,井水可有什么变化?”我问。
周永福想了想:“井是祖上打的,有些年头了。水一直很清甜,没淘过。不过……好像半个月前,就是内人开始不对劲那会儿,井水打上来有点浑,还漂着点……像烂水草似的东西,但很快就没了。后来水又清了,就没在意。”
烂水草?半个月前?
“周老板,这宅子,或者这附近,最近半月,可曾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尤其是和水、和孩子有关的?”我追问。
周永福脸色变了变,支吾道:“没……没什么特别的啊……”
“周老板,”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放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若不据实相告,尊夫人的情况,恐怕会越来越糟。到时候,就不只是做噩梦、发呆这么简单了。”
周永福额头见汗,看了看呆坐的妻子,一跺脚,压低声音道:“陈先生……实不相瞒,是……是隔壁街老刘家!他们家的傻儿子,半个多月前,掉镇外水塘里淹死了!捞上来的时候……唉,听说手里还攥着一把水草!就葬在西山乱坟岗那边。可……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两家隔着小半条街呢!”
淹死的傻儿子?手里攥水草?时间也对得上。
“那孩子,生前可曾来过贵府?或者,与尊夫人有过接触?”我心中已有猜测。
周永福脸色更白:“那孩子……傻是傻,但人不坏,以前有时候会跑到我们后院,趴在墙头看内人喂鸡……内人心善,有时候还给他块饼子……可这都多久前的事了……”
趴在墙头看?喂饼子?痴儿魂魄单纯,执念也纯粹。他死了,或许留恋生前那一点善意,魂魄无依,被这口阴气重、又开在“风位”容易吸引游魂的水井吸引,徘徊不去。而周王氏心善体弱,气场与这痴儿残念产生了某种联系,结果就被“缠”上了。
这不是恶灵害人,更像是无意识的“依恋”和“阴气侵扰”。但长此以往,周王氏阳气被耗,轻则大病,重则丧命。
解决方法不难,但需小心,不能伤及那痴儿残魂,否则可能激起怨气,变成厉鬼。
“周老板,准备三碗生米,一叠黄纸,三炷香,一碗清水,再找一件尊夫人常穿的、干净的衣服。要快。”我吩咐道。
周永福连忙去准备。
我让叶清澜和林雪见帮忙,在井边摆了个简单的香案。我用周王氏的衣服包了点生米,放在井口石板上。然后,我咬破指尖(虚弱的身体,咬了半天才见血),用血在黄纸上画了一道“安魂引路符”。这符箓画法来自《煞骨天书》中记载的民间送鬼法门,以施术者精血为引,沟通阴阳,安抚亡灵,指引其前往该去之地。
画完符,我已经头晕眼花,冷汗直流。叶清澜赶紧扶住我。
“陈大哥,你……”她眼中满是担忧。
“没事,一点血而已。”我摆摆手,示意她点燃线香。
香烟袅袅升起。我手持血符,对着井口,低声诵念册子上记载的安魂咒文,语调平缓,带着安抚之意:“尘归尘,土归土,阴阳两隔,各有归途。一口饭食,了却尘缘,三炷清香,送你上路……刘家痴儿,此处非汝居所,莫再留恋,速去休,速去休……”
念咒的同时,我将血符在香火上点燃,灰烬落入那碗清水之中。
就在符灰落水的瞬间,院中突然刮起一阵阴冷的旋风,打着旋儿,卷起几片落叶,直扑井口!盖着井口的周王氏衣服微微鼓动了一下。
周王氏猛地打了个寒颤,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茫然地看着四周:“我……我怎么在这?”
“好了,暂时无碍了。”我松了口气,对周永福道,“把衣服和这碗符水,送到西山那孩子的坟前烧掉、浇掉。另外,这口井,最好封死,或者请人做法事超度一下井下的阴气。近期让尊夫人多晒太阳,少近水边。”
周永福千恩万谢,掏出一个装着几块银元的红封塞给我。我没有推辞,这是我们应得的报酬,也是救命钱。
离开周家,回到客栈,我几乎虚脱。指尖的伤口隐隐作痛,画符消耗的精血让我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但心中却有一丝奇异的满足感。没有动用灵力,没有惊天动地的斗法,仅仅依靠一点风水知识、一道血符、几句咒文,就化解了一场潜在的灾祸。这,或许就是我以后要走的路。
叶清澜小心地帮我包扎手指,低声道:“陈大哥,以后……尽量别用血了。你的身体……”
“嗯,尽量。”我闭目养神。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周家的事只是小麻烦,真正棘手的问题——我身上的同命蛊、寻找黄泉彼岸花、镇煞令碎片的下落、以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都还没有头绪。
而且,经过这次,我对自己这“天煞孤星”命格在失去力量后的特性,有了更深体会。它像一块磁石,容易吸引这些阴晦之物,但也让我能更敏锐地感知到它们的存在和“情绪”。福兮祸所伏。
正休息着,客栈老板娘突然敲响了房门,神色有些慌张:“陈、陈先生,外面有人找……说是从……从‘沈家花园’来的。”
沈家花园?老鸦渡最有名的,是镇子东头那座荒废了二十多年、传言闹鬼的深宅大院。
来生意了?还是……麻烦上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