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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横祸

作者:白纸旧梦 当前章节:37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2:10

沈家花园。

这个名字在老鸦渡上了年纪的人口中,带着讳莫如深的意味。它曾是镇上最气派的宅邸,主人沈万山年轻时跑船发了大财,回乡建了这座融合了中西风格的园林式宅院,亭台楼阁,假山水榭,极尽奢华。然而二十多年前,沈家突遭横祸,一夜之间几乎满门死绝,死状凄惨离奇。官府查了许久,没有结果,最后不了了之。宅子自此荒废,被镇上人视为禁忌之地,连靠近都觉得晦气。

客栈老板娘提到“沈家花园”时,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透着清晰的恐惧。她只说门口来了个穿着体面但脸色灰败的老头,指名要见“陈先生”,别的什么也不肯多说。

我们三人来到客栈前堂。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长衫、背微微佝偻、面容清癯但眼袋深重的老人,正垂手站在门口阴影里。看到我们,尤其是被叶清澜搀扶着的、面色苍白的我,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虑,但还是走上前,微微躬身。

“陈先生?老朽沈福,是……是沈家旧仆。”他的声音干涩,像生了锈的齿轮在摩擦,“冒昧打扰,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想请先生……去看看老宅。”

“看宅子?”我平静地问,目光落在他那双指节粗大、布满老茧,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上。他身上的“气”很沉,带着一股陈年的暮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但似乎并无邪祟缠身的迹象。

沈福抬头,快速瞥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用更低沉、几乎耳语的声音说:“不是一般的看……是宅子里……最近不太平。夜里总有动静,像有人在唱戏,在打麻将,在哭……可那宅子,已经空了二十多年了。镇上没人敢靠近。我……我偶尔回去洒扫,前些日子,撞见了一次……”

他顿了顿,脸上血色褪尽,声音发颤:“我看到……看到后院那口枯井边上,有湿脚印……还有,小姐当年住的绣楼,窗子后面……好像有人影在梳头……”

唱戏?打麻将?湿脚印?梳头的人影?这些要素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画面诡异而森然。若是以前,我或许会直接认为有厉鬼作祟。但现在,我知道事情往往没那么简单,尤其是牵扯到沈家这种陈年惨案。

“沈家旧事,你知道多少?”我问。处理这种事,了解前因后果至关重要。

沈福眼神闪烁,嘴唇嚅嗫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声长叹:“造孽啊……都是造孽。老爷他……唉,有些事,老奴也不便多说。陈先生若是肯去,亲眼看了,或许能明白一二。酬劳方面,只要先生能化解宅中不安,让沈家亡魂得以安宁,老朽……老朽还有些积蓄,定不会亏待先生。”

他没有正面回答,显然有难言之隐。

我沉吟片刻。沈家花园凶名在外,我如今的状态前去,风险不小。但另一方面,这也可能是一个机会。这种凶宅往往残留着强大的怨念或特殊的地脉煞气,或许能从中找到关于“黄泉彼岸花”或镇煞令碎片的线索。而且,周家的报酬有限,我们需要更稳定的收入来源。

“明天午后,阳气最盛时,我们去看看。”我最终答应下来。

沈福松了口气,又是躬身一礼,留下一个地址(他在镇边的一处小院),便匆匆离去,仿佛多留一刻都会被什么盯上。

回到房间,叶清澜担忧道:“陈大哥,你的身体……沈家听起来比周家凶险得多。”

“我知道。”我坐下,翻开《煞骨天书》,找到其中关于“凶宅成因”和“怨灵执念”的篇章,“所以才要准备充分。明天主要是探查,不会轻易动手。清澜,你明天多备些雷击木屑和朱砂。雪见,你感应灵敏,一旦觉得不对,立刻告诉我们。”

两女点头。

我则仔细回忆爷爷笔记中关于“破煞”、“安宅”的各种土法,以及需要准备的器物。寻常的桃木剑、黑狗血对我现在没用,也弄不到。但一些借助特殊时辰、方位、以及器物摆放来“定气”、“驱阴”的小法门,或许能派上用场。我让叶清澜去置办了些生石灰、粗盐、红线、铜钱,还有一面小圆镜。

第二天午后,秋阳高照,但风中已带寒意。我们按照地址找到沈福的小院,他早已等候多时,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旧式马灯。

跟着沈福,穿过大半个镇子,来到镇东一片荒草丛生的坡地前。一座高大的、中西合璧的门楼矗立在眼前,门楼上的雕花彩绘早已斑驳脱落,铁门锈迹斑斑,虚掩着,里面幽深寂静。门楣上“沈家花园”四个鎏金大字也黯淡无光。仅仅站在门口,一股陈年的阴郁和荒凉气息就扑面而来。

我的胸口微微发闷,不是因为伤,而是那种熟悉的、对“不谐”之气的本能排斥和吸引。这里的“场”很乱,很沉,像一潭积淤了太多污秽的死水。

沈福用颤抖的手推开沉重的铁门,吱呀一声,尖锐刺耳,仿佛惊扰了沉睡的时光。

门内,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直通深处。甬道两旁是早已枯死的奇花异木和倾倒的假山石。远处,几栋灰黑色的、风格各异的小楼掩映在荒草和古树之后,飞檐翘角如同怪鸟的翅膀。整个园子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破窗棂和枯草时发出的呜咽。

“先……先去后院看看那口井?”沈福声音发干。

我点点头,示意他带路。叶清澜握紧了袖中的雷击木匕首,林雪见紧紧跟在我身侧,脸色比平时更白。

穿过几重月亮门和回廊,越往深处走,光线越发暗淡,仿佛阳光都被这座宅子吸走了。空气中有种淡淡的、像是旧木头和灰尘混合的霉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香?和一种甜腻的、像是某种老式糕点放久了的味道。

终于,我们来到后院。这里更加荒芜,一口用青石垒砌的八角井孤零零地立在院子中央,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石板。井栏上雕刻的莲花图案早已模糊。

“就是这里……”沈福指着井边一处地面。

我凝神看去。井边干燥的泥土上,果然有几个模糊的、边缘不规则的湿痕,像是赤脚踩过后留下的,水渍早已渗入地下,只留下颜色略深的印记。痕迹很新,不超过两三天。

我蹲下身(叶清澜赶紧扶住),用手指碰了碰那痕迹旁边的泥土。冰冷,带着一股淡淡的河腥气。和之前周家井边的气味有微妙不同,更……陈旧,更沉郁。

“这井,通哪里?”我问。

“原本是口甜水井,后来……后来出事那年,井水突然就浑了,有股怪味,就封了。”沈福眼神躲闪。

我没再追问,绕着井走了一圈。阴气确实很重,但这井似乎并非源头,更像是一个……出口?或者通道?

就在我直起身,准备去别处看看时,一阵极细微的、飘飘忽忽的声音,忽然钻进了耳朵。

像是……咿咿呀呀的戏文,又像是哗啦哗啦的洗牌声,还夹杂着几声模糊的、压抑的轻笑和低泣。

声音来源难以确定,仿佛弥漫在整个后院,又像是从地底,从那些荒废的楼宇中传来。

叶清澜和林雪见也听到了,瞬间绷紧了身体。沈福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差点拿不住马灯。

戏文声渐渐清晰了一些,是个女声,唱腔哀婉凄切,在这样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瘆人。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是《牡丹亭》里的唱词。

我看向沈福:“沈家,以前有人爱听戏?唱戏?”

沈福嘴唇哆嗦着:“是……是小姐……小姐生前最爱听《牡丹亭》,有时自己也唱……”

小姐?就是绣楼里那个“梳头的人影”?

“带我们去绣楼。”我沉声道。声音似乎正是从那个方向飘来的。

沈福战战兢兢地领着我们,绕过一片枯死的荷塘,来到一栋精致的二层小楼前。小楼是中式风格,雕花门窗紧闭,但二楼一扇窗户的窗纸破了一个大洞,像一只空洞的眼睛。

那唱戏声,似乎就是从楼里传出的,此刻变得更加清晰,仿佛就在耳边萦绕。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我们停在楼下。我抬头看向那扇破窗。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楼上,在破窗处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光影中微微晃动了一下。

是窗帘?还是……

林雪见突然捂住耳朵,低呼一声,脸色惨白如纸:“好多……好乱……声音……还有……香味……”

她感应到了更多我们察觉不到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寒意和身体的不适。这沈家花园,果然不简单。这里的“东西”,恐怕不止一个,而且怨念极深,甚至可能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场”,将过去的片段不断重现。

探查到此,已经能确定这里确有强大的灵异存在。但根源是什么?是那口井?是某个惨死的亡魂?还是这座宅子本身的风水格局出了问题?

我们需要更深入的调查,但以我现在的状态,贸然进入那栋绣楼,绝非明智之举。

“先回去。”我对沈福说,“宅子的问题很严重,非一日之功。我们需要准备一些特殊的东西,也要知道更多……关于沈家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福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我们缓缓退出后院。离开时,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绣楼。破窗后的光影里,似乎有一道纤细的、穿着旧式衣裙的侧影,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沉的阴影吞没。

唱戏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只剩下风吹过荒园的呜咽,像一声悠长的、充满怨气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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