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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处境

作者:白纸旧梦 当前章节:39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2:10

退出沈家花园,厚重的铁门在身后阖上,隔绝了内里的死寂与阴郁。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那股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沈福的脚步有些踉跄,额头沁出冷汗,仿佛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回到他镇边的小院,他连喝了几大碗凉茶,握着粗瓷碗的手依旧在抖。

我们没有急着追问。叶清澜默默地生火烧水,林雪见抱着膝盖坐在院中石凳上,眼神空茫,似乎还未从那种杂乱的感应中完全脱离。我靠坐在一把吱呀作响的竹椅里,胸口旧伤在阴气刺激下隐隐作痛,指尖昨日咬破的伤口也传来阵阵刺痛。身体的虚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如今的处境。

直到沈福的喘息渐渐平复,脸色恢复了些许人色,我才开口,声音平淡,不带任何情绪:“沈伯,那口井,当年封井之前,可曾打捞过什么?或者,井水变浑前后,府上可发生过特别的事?与……水有关的。”

沈福握碗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炉膛里的火都快熄了,才哑着嗓子道:“捞过……捞上来一只绣花鞋。缎面的,玫红色,绣着鸳鸯,是……是翠云的鞋。”

“翠云是谁?”

“是……是伺候小姐的丫鬟。出事前半个月,投井死的。”沈福的声音低不可闻,“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胀了,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水草。都说她是失足……可那井栏那么高……”

丫鬟投井,手里攥水草。这场景,与老鸦渡刘家傻儿,与周家水井的异状,隐隐有某种相似。水草,似乎成了某种不祥的关联物。

“那之后,井水就浑了?”

“第二天就开始浑,有股子腥气,还漂着些……说不清的絮状物。老爷请了人来看,说是井底淤了,淘了几次,没用。后来就封了。”沈福顿了顿,眼神里透出更深的恐惧,“封井那天……打雷,好好的天,突然就劈下一道雷,正打在井边那棵老槐树上,树当场就焦了半边。请来的师傅脸都白了,说这井……镇不住了。”

雷击老槐,绝非吉兆。槐者,木鬼,易招阴。雷击之,是警示,还是……某种更糟的情况?

“小姐的绣楼,”我换了个方向,“除了唱戏声,梳头的影子,还有什么特别的?比如,她生前可爱照镜子?或者,楼里可有什么她特别珍视的物件,尤其是……与戏曲有关的?”

沈福回忆着,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小姐……爱美。梳妆台上有一面很大的水银镜,是从上海带回来的洋货,她最喜欢。戏曲……她房里有个留声机,也是洋货,有不少黑胶唱片,都是《牡丹亭》、《西厢记》这些。她有时听着唱片,自己跟着哼,对着镜子比划身段……”

水银镜,留声机。这两样东西,在特定的环境和不散的情绪加持下,都可能成为“留存”的媒介。

“小姐是怎么……去世的?”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沈福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粗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拼命摇头,眼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痛苦,仿佛那段记忆本身就是不能触碰的禁忌。

看来,这就是沈家惨案的核心,也是沈福最深的心结。他不说,要么是真不知详情,要么是知道却不敢说,或者……说出来会引发更可怕的后果。

我没有逼他。有些真相,需要自己去揭开。

“我们需要进绣楼看看。”我对沈福道,“但不是现在。明天正午,阳气最盛时,你再带我们进去。今天,我们需要准备些东西。”

沈福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佝偻着背去收拾碎碗,背影萧索。

我让叶清澜去镇上,尽量找些陈年的糯米、生锈的铁钉、还有公鸡血(如果可能的话)。林雪见留在小院休息。我自己则强撑着,用沈福找来的黄表纸和朱砂,仔细绘制了几道符。不再是昨天周家那种简单的安魂符,而是《煞骨天书》中记载的,更为复杂、对绘制者精神集中度要求极高的“镇宅符”、“破秽符”和“掩阳符”。前两者用于临时稳定环境和驱散阴秽,后者则是在必要时遮掩自身活人阳气,避免过度刺激那些“东西”。

每一笔落下,都感觉精神被抽走一分,手腕虚弱得发抖,额角渗出冷汗。朱砂混合了我指尖勉强挤出的几滴鲜血,颜色暗红。画完最后一笔,我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坐不住。

“陈大哥!”叶清澜回来看到我的样子,连忙扶住。

“没事,消耗大了点。”我摆摆手,看着桌上那几张气息晦涩的符纸,心中稍定。这就是我现在的“武器”,代价高昂,效果未知。

一夜无话。但睡得不踏实,总能隐约听到风声里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曲调,分不清是梦是真。

第二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无风,空气沉闷。正午时分,天光却如同傍晚。

再次来到沈家花园门口,那股阴郁沉闷的感觉比昨日更甚。铁门仿佛比昨天更加沉重,推开时的吱呀声也格外嘶哑。

我们直接前往绣楼。沈福提着马灯的手抖得厉害,昏黄的光晕在昏暗的庭院里摇晃,将那些枯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如同鬼手乱舞。

绣楼的门上挂着生锈的铜锁。沈福掏出钥匙,试了几次才打开。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一股陈腐的、混合了灰尘、霉味、以及那股甜腻脂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楼是客厅兼书房,家具上蒙着厚厚的灰尘,东倒西歪。墙上的字画早已褪色破损,地毯腐烂成一团团污渍。但一切还算“正常”,只是久无人居的破败。

问题在二楼。

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楼,那股甜腻的脂粉香越发明显,还夹杂着一丝……头油的馊味。二楼是卧房和梳妆间。梳妆台正对着楼梯口,上面那面椭圆形的大水银镜,虽然蒙尘,却依旧清晰地映出我们几人的身影——以及我们身后,那空荡荡、积满灰尘的楼道。

我的目光落在镜子上,停顿了一瞬。镜面似乎过于“干净”了,周围的边框和台面都落满厚灰,唯独镜面本身,只有薄薄一层,像是……经常被擦拭?

梳妆台上散落着几个干涸的胭脂盒和一把象牙梳子。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台老式留声机,喇叭花形的铜喇叭已经氧化发黑,旁边散落着几张黑胶唱片,封套上的女子穿着旗袍,巧笑倩兮。

“是这里……就是这里……”沈福声音发颤,指着那面镜子,“我上次……好像就看到影子在镜子里梳头……”

我走到梳妆台前,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只是仔细感知。这里的“气”非常凝滞,仿佛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镜子本身散发着微弱的、冰冷的“场”,不是煞气,更像是一种……执念的残留。是那位沈小姐对自身容貌的执念?还是对某段时光的留恋?

我的目光扫过房间。雕花木床的帷幔半垂,积满灰絮。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颜色黯淡的旧式衣裙。一切都保持着主人突然离开,或者……未曾离开的状态。

“去别的房间看看。”我低声道,不想在这里久留。

隔壁是小姐的书房兼琴室。靠窗摆着一架古筝,琴弦早已锈断。书架上书籍凌乱,地上散落着一些纸张。我弯下腰,捡起一张泛黄的信笺。纸张脆弱,上面的字迹是娟秀的毛笔小楷,只有寥寥数语,墨水洇开,像是被水打湿过:

“…………三月之期已至,君何以负我?……井水深寒,不及吾心之冷……今夜子时,……盼君…………”

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纸张也从这里被撕掉了一半。

井水?负约?子时?

这似乎是某个未寄出的信,或者日记的残页。写信人是沈小姐?她在等谁?为何提到井水?子时之约又是什么?

“这……这是小姐的字……”沈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

“沈伯,小姐去世前,可曾与什么人来往密切?尤其是……男子?”我收起残页,问道。

沈福眼神躲闪,半晌才嗫嚅道:“小姐……以前订过一门亲,是省城一位留洋回来的少爷,姓赵。后来……后来不知怎的,婚约就解除了。再后来……就出事了。老爷严禁下人议论,我……我也不清楚。”

解除了婚约的留洋少爷……负约的“君”?

线索开始交织,但迷雾依然浓重。

我们退出绣楼,在阴沉的天色下,这座小楼更显诡谲。就在我们准备再去查看其他地方,比如那栋风格迥异的西式小楼时,走在前面的林雪见突然停下脚步,猛地回头看向绣楼二楼那扇破窗!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我们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破窗后,那片昏暗的光影里,似乎……有个人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窗外,面朝我们。

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道纤细的、穿着浅色旗袍的轮廓。

下一秒,一片厚重的乌云恰好飘过,天光骤然一暗。

等光线稍微恢复,破窗后,已空无一物。

只有那扇破窗,像一只空洞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我们。

一阵阴冷的穿堂风毫无预兆地刮过庭院,卷起枯叶和尘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风中,似乎又隐隐传来了那咿咿呀呀、哀怨悱恻的唱腔: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声音飘忽,仿佛近在耳边,又仿佛远在天边。

沈福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叶清澜立刻挡在我身前,手按住了袖中的匕首。

我站在原地,胸口符纸微微发烫,体内那脆弱的平衡再次被搅动。这座宅子的秘密,远比想象的更深。井中的丫鬟,绣楼的小姐,解除的婚约,子时之约,雷击的老槐,风格迥异的西式小楼……还有那无处不在的、甜腻而陈腐的香气。

这里埋葬的,不止是生命,还有纠缠不休的执念、背叛、以及可能更为黑暗的真相。

探查,必须继续。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更多的防护,以及……更大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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