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带着断续的唱腔掠过荒园,卷起枯叶,打在脸上,带着尘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林雪见的目光依旧死死锁着那扇空了的破窗,身体微微发抖,仿佛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叶清澜扶住摇摇欲坠的沈福,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匕首,指节发白。
我站在原地,胸口符纸的温热感与体内那股因虚弱和对阴气敏感而加剧的寒意交织。绣楼二楼那个一闪即逝的旗袍身影,那封未写完的信,丫鬟翠云的投井,雷击的槐树,还有此刻风中飘荡的《牡丹亭》……这些碎片在脑海中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沈小姐,翠云,留洋的赵姓少爷,水井,子时之约,雷击……这其中有一条隐藏的线。而那条线,很可能就埋在这座花园的某个地方,尤其是那栋我们还未踏足的、风格迥异的西式小楼。
“去那边看看。”我指向荒园深处,与中式园林区域截然不同、隐约可见的灰白色西式建筑轮廓。
沈福顺着我的手指望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压抑的、充满恐惧的抽气,猛地摇头,脚下踉跄着后退,几乎要挣脱叶清澜的搀扶。
“不……不能去!那里……那里更不能去!”他的声音尖利而破碎,带着孩童般的惊惶,“老爷……老爷当年就是在那里……锁起来的!钥匙……钥匙早没了!”
“锁起来?”我抓住关键词,“锁了什么?谁锁的?沈老爷?”
沈福只是拼命摇头,眼神涣散,仿佛那栋小楼是比绣楼更深邃的噩梦。他这副模样,显然问不出什么了。
我看了看天色,阴云更沉,光线昏暗得如同傍晚。时间不多了。必须在完全天黑前离开这里。
“清澜,你带沈伯去门口等。我和雪见过去看看,很快回来。”我做出决定。沈福的状态已经不适合继续深入。叶清澜需要保护他,也作为接应。
“陈大哥,你一个人……”叶清澜担忧地看着我虚弱的身体。
“有雪见在,她能感应到不对劲。我们只在外围看看,不进去。”我平静道。其实心里没底,但线索指向那里,必须去看一眼。
叶清澜咬了咬牙,点头,用力搀扶起几乎瘫软的沈福,朝着来路慢慢退去。
我和林雪见对视一眼。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坚定,轻轻点头,走在我身侧稍前的位置,像一道敏感的预警雷达。
我们穿过一片早已干涸的、假山怪石林立的中式园林残骸,脚下的碎石和枯草发出沙沙声响。越靠近那栋西式小楼,空气似乎越发凝滞,那股甜腻的脂粉香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闷的、像是旧书籍、灰尘和某种……药物混合的怪异气味。小楼是两层,灰白色的外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拱形门窗紧闭,窗玻璃大多破损,黑洞洞的。与精致的中式绣楼相比,它显得粗粝、冷硬,带着一种异域的疏离感。
楼前有个小小的、水泥铺就的庭院,同样荒草丛生。庭院一角,竟然歪斜地立着一架生了厚厚红锈的西洋秋千,铁链垂下,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我的目光被小楼正门吸引。那是一扇厚重的、带有繁复铜饰的橡木门,此刻紧闭着。门上没有锁,但横着一根碗口粗、锈迹斑斑的铁门栓,门栓上还缠绕着几圈同样锈蚀的粗铁链,链子尽头连接着深深嵌入墙壁的铁环。门上,用某种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颜料,画着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符号——不是汉字,也非常见符箓,更像某种自创的、充满不祥意味的标记。
沈福说“锁起来了”,看来不假。而且,是用了近乎囚禁的方式,从外面锁死的。里面到底有什么,让沈万山如此忌讳,甚至要用这种粗暴的方式来“封存”?
“陈大哥……”林雪见突然低声叫我,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她没有看门,也没有看秋千,而是死死盯着小楼二楼一扇破损的窗户。那扇窗户的玻璃碎了大半,只剩下尖锐的碴子。窗帘是厚重的墨绿色丝绒,早已破烂不堪,垂下一角。
“那里……有‘声音’……”她的瞳孔微微扩散,仿佛在倾听我们听不到的频率,“很多……很乱……争吵……摔东西……还有……哭声……女人的哭声……和……和别的声音……”
争吵?摔东西?哭声?这听起来更像是曾经发生在楼内的、激烈的冲突场景,被某种方式“记录”或“残留”了下来。
“能听清说什么吗?”我压低声音问。
林雪见集中精神,眉头紧蹙,脸色越来越白,额角渗出冷汗:“……‘孽种’……‘不配’……‘沈家的脸’……‘必须处理掉’……‘井’……又是井!”
孽种?处理掉?井?
这个词让我的心猛地一沉。结合之前沈小姐未寄出的信(“三月之期已至”、“君何以负我”),一个最糟糕、也最符合那个时代背景的猜测浮上心头——沈小姐可能与人(很可能是那位赵姓少爷)有了私情,甚至珠胎暗结。事情败露,引发家族震怒(争吵、摔东西)。沈老爷认为这是奇耻大辱(“沈家的脸”),决定“处理掉”。而处理的方式,恐怕就与“井”有关。丫鬟翠云的投井,或许并非单纯的失足或殉主,而是与这桩丑闻、与“处理”的方式有关?
如果真是这样,沈小姐的惨死,翠云的“被自杀”,沈家后续的灭门惨案……似乎都能串联起来。滔天的怨气,足以让此地变成凶宅。而那口被雷击的井,恐怕就是一切怨气的汇聚点和……出口?
就在我思绪飞转时,林雪见突然闷哼一声,捂住耳朵,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失:“来了……好多……从……从后面……”
我猛地回头!
只见我们刚刚穿过的那片假山怪石区域,不知何时,弥漫起一层稀薄的、灰白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影子晃动,不是一两个,而是一群!它们动作僵硬,姿态各异,有的像是在争吵推搡,有的掩面哭泣,有的则直挺挺地站着,面朝我们这个方向。
没有声音,只有影影绰绰的轮廓,在越来越暗的天色和诡异的雾气中,无声地上演着一场默剧。但其中几道影子的轮廓,依稀能分辨出穿着旧式长衫、马褂、旗袍……
是残留的“景象”?还是被我们探查行为“惊醒”的某种存在?
雾气正缓缓向小楼这边弥漫。空气温度骤降,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随着雾气扩散开来,比我之前感受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浓郁、冰冷!
不好!这里的“东西”被彻底惊动了!而且数量远超想象!
“走!”我当机立断,一把拉住几乎站立不稳的林雪见,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胸口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喉咙涌上腥甜,但我顾不上了!
林雪见被我拉着,跌跌撞撞地跟着跑,不断回头,眼中满是惊恐,仿佛看到雾气中的影子正在聚合,变得更加清晰,甚至……有的开始移动,朝着我们追来!
我们拼命奔跑,穿过枯死的园林,踩过腐烂的落叶。身后的寒意如跗骨之蛆,紧追不舍。风中开始夹杂着真正的声音——不再是清晰的唱腔,而是混乱的低语、哭泣、尖叫的混合,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耳膜和心神!
绣楼方向,那扇破窗后,似乎又出现了那个旗袍身影,静静地“目送”我们逃离。
就在我们即将冲出这片核心区域,看到前方通往大门的甬道时,斜刺里突然刮来一阵强烈的阴风!风中卷着沙石和枯枝,迷了眼睛。我脚下一滑,本就虚弱的身体失去平衡,带着林雪见一起摔倒在地!
剧痛从全身传来,眼前阵阵发黑。林雪见发出一声痛呼。
冰冷的触感,瞬间从脚踝传来!像是被一只无形而湿冷的手抓住了!
我低头,只见脚边的荒草中,伸出了一只惨白的、肿胀的、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正死死攥着我的脚踝!刺骨的寒意和一股强大的下拉力传来!
是井里的“东西”!
“陈大哥!”林雪见惊恐地想要掰开那只手,但她的手直接穿了过去,仿佛那手只是幻影,可那股冰冷和拉力却真实不虚!
我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另一只脚狠狠踹向那只鬼手!脚直接穿透过去,无用!阴寒之力却顺着脚踝急速蔓延,半个身子都开始麻痹!
绝望之际,我猛地想起怀中那几张符!也顾不得许多,掏出一张“破秽符”,用尽最后的意志和残存的一点“气”,朝着那只鬼手和身下的地面狠狠拍下!
“破!”
符纸接触地面的刹那,无火自燃,爆发出一圈微弱却炽热的淡金色光芒!光芒扫过,那只惨白的鬼手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瞬间消散成黑气!脚踝的冰冷和拉力也骤然消失!
但符纸也燃烧殆尽,化为灰烬。我感觉到最后一点精气神也被抽空,眼前彻底一黑,喉头腥甜再也压不住,“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意识迅速沉沦。
“陈大哥!”林雪见凄厉的哭喊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最后的印象,是叶清澜从前方甬道口冲来的身影,以及她身后,那扇沉重的、正在缓缓自动关闭的沈家花园大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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