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惊恐的嘶喊和沉重的撞门声，在死寂的客栈走廊里回荡，像钝器敲打着紧绷的神经。我心脏一缩，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挪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侧耳倾听。
门外，只有老板娘粗重紊乱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湿漉漉的东西拖过木地板的黏腻声响，从楼梯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手……好多手……从井栏缝里伸出来……白的……泡胀了的……”老板娘语无伦次，声音里是崩溃边缘的哭腔，“往楼上爬……往楼上爬啊！！”
不是沈家花园，是客栈自己的井？难道沈家的阴煞之气，已经蔓延到镇子里，激活了其他地方原本就有的不洁之物？还是说……那“东西”的触角，比我们想象的伸得更长？
“退后！”我低喝一声，猛地拉开门栓。
门刚开一条缝，一股混合着井水泥腥和淡淡腐臭的阴冷气息就扑面而来。老板娘披头散发，脸上毫无血色，连滚爬爬地扑进来，反手就要关门。
借着房里油灯微弱的光，我瞥向走廊。楼梯口方向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但看不真切。黏腻的拖拽声停了，但那种被窥视的、冰冷黏腻的感觉更重了。
“把门顶死！”我对吓傻的老板娘喝道，自己则迅速退到床边，抓起叶清澜留在这里的雷击木匕首和那几张仅剩的符纸。胸口和脚踝的剧痛让我眼前发黑，但我死死咬住牙。
老板娘用颤抖的身体和手边一切能移动的东西死死顶住房门。撞击声和拖拽声在门外徘徊了一阵，似乎对雷击木匕首散发出的微弱辟邪气息和门上的符纸（我昏迷前叶清澜贴的）有所顾忌，没有强行破门。但也没离开，仿佛在等待，或者在酝酿。
“陈、陈先生……现在怎么办？”老板娘瘫坐在地上，涕泪横流。
我没回答，侧耳倾听窗外的动静。风声更凄厉了，隐约夹杂着一些别的声响——像是许多人在低声絮语，又像是压抑的哭泣，从镇子各个方向，尤其是东边，飘荡过来。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和阴冷，越来越浓。
沈家花园的封印，恐怕真的撑不住了。里面的“东西”正在出来，或者其影响正在急速扩散。这不仅仅是沈家的事了，整个老鸦渡，可能都要被卷入。
叶清澜还没回来。林雪见更是杳无音信。
时间，不多了。
“老板娘，客栈里现在还有多少人？”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没、没了……本来就没几个客人，白家出事，周家闹鬼，早跑得差不多了……就剩我一个看店的，还有你们……”老板娘哭道。
“听着，”我盯着她，声音尽量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想活命，就照我说的做。去找所有能找到的镜子，越大越好，铜镜、玻璃镜都行，摆在所有窗户后面，正对着外面。把所有能找到的盐，均匀洒在门槛、窗台和楼梯口。然后，躲到一楼灶膛边，那里火气最旺，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出来，也别应答任何叫门声，天亮之前，绝对不要离开！”
镜子在民间有“照妖”之说，虽然效果看情况，但多少能反射部分阴邪“视线”或形态。盐能暂时隔绝阴气。灶火是阳气之源。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最简单的临时自保之法。
老板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连滚爬爬地就要去办。
“等等！”我叫住她，“镇上的铁匠铺、棺材铺、香烛店，在哪条街？”
老板娘快速说了位置，就在镇子西头，相对远离沈家花园。
“好，你去吧。记住，动作要快，然后立刻躲起来。”
老板娘逃也似的冲出门，大概是恐惧给了她力量，脚步声咚咚咚地消失在楼下。
房间里再次恢复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和窗外越发凄厉的风声。门外的拖拽声和窥视感似乎也随着老板娘的离开而暂时消失了，但那种无形的压力丝毫未减。
我挪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外面一片漆黑，镇上的灯火似乎比平时少了很多，星星点点，透着不安。沈家花园的方向，更是被浓重的黑暗彻底吞没，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种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本身，就让人心悸。
清澜……雪见……你们千万要平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胸口的伤、脚踝的寒意、以及透支精神绘制符箓的后遗症，让我一阵阵发冷、眩晕。我靠在墙上，紧握着雷击木匕首，冰凉的触感传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短，楼下传来了轻微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不是老板娘那种慌乱的奔跑。脚步声停在门外，传来叶清澜压低的、带着喘息的声音：“陈大哥？是我。”
我立刻挪到门边，快速移开顶门的杂物，拉开一条缝。叶清澜闪身进来，立刻反手关门上栓。她身上沾着尘土和草屑，脸上带着奔跑后的潮红和惊魂未定，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麻布口袋，散发出生石灰和盐的味道，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小瓦罐，隐约有血腥气。
“怎么样？”我问。
“东西都买到了，黑狗血不多，是铁匠家养了十年的老黑狗，勉强放了些。”叶清澜快速说道，将口袋和瓦罐放下，“周家听了我的话，吓得立刻收拾细软，说要去省城亲戚家避避。老板娘我也按你说的安排了。但是……”
她喘了口气，脸色更白：“镇子东头……已经不太对劲了。好些人家门窗紧闭，但能听到里面有哭声和尖叫……还有，我在回来的路上，看到……看到几个影子，在街角晃，不像活人，动作很僵，但一转眼就不见了。风里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楚了。”
果然，扩散了。
“沈家花园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看不清，太黑了。但感觉……感觉那片天特别低，特别沉，像要压下来。”叶清澜心有余悸。
“布阵的材料齐了，但以我们现在的状态，恐怕很难靠近沈家外围了。”我沉声道。外面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那些游荡的“影子”和扩散的阴气，让我们寸步难行。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等着？”叶清澜焦急。
“等天亮。阳气回升，阴气会暂时退却。那时再想办法。”我说出最稳妥，也最无奈的选择。以我现在的情况，贸然出去，别说布阵，自身都难保。“希望……龙虎山的人能及时赶到。”
话音刚落，窗外，镇子东头，沈家花园的方向，毫无征兆地，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发自地底深处的巨响！
轰——！！！
不是雷声，更像是……厚重的墙体或者地面坍塌的声音！
紧接着，是无数混杂在一起的、尖锐到极点的凄厉哭嚎、嘶吼、狂笑！那声音不再飘忽，而是如同实质的音浪，瞬间席卷了整个老鸦渡！窗户玻璃都在嗡嗡震颤！
我和叶清澜同时感到一股冰冷的、充满无尽怨毒和毁灭欲望的洪流，如同海啸般从东边冲刷而来！胸口发闷，魂魄仿佛都要被这恐怖的负面情绪冲散！
“封印……彻底破了！”我失声道，喉咙再次涌上腥甜。
那被封锁了二十多年的沈家怨气，那口井下的邪物，那些雾气中的影子……所有的一切，都冲出来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我们房间的油灯，火苗猛地一跳，然后“噗”地一声，毫无征兆地，彻底熄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是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抽干了“阳气”，直接湮灭。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
只有窗外，沈家花园方向，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中，似乎亮起了一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一闪，又一闪，仿佛一只缓缓睁开的、充满恶意的眼睛。
冰冷、黏腻、充满死亡气息的寒意，如同潮水般从门缝、窗缝渗透进来，迅速充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门外，楼梯上，再次响起了黏腻的拖拽声。
这一次，更清晰，更密集。
仿佛有无数的、湿漉漉的东西，正沿着楼梯，朝着楼上，朝着我们所在的房间，缓缓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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