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熄灭的瞬间看到门外楼梯上,那密密麻麻,像无数条冰冷的蛇在蠕动爬行,越来越近。
“清澜!火!” 我嘶声低吼,在黑暗中伸手乱抓。没有修为,无法虚空生火,只能依靠最原始的光明。
嚓!
一点微弱的、颤抖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是叶清澜摸出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映出她苍白的脸和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
借着这微弱的光,我看到房门底下的缝隙,正有暗黑色的、粘稠的液体缓缓渗入,带着浓烈的河腥和腐臭。而门外,那拖拽声已近在咫尺,停在门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指甲在木头上缓慢抓挠的声音。
吱——嘎——吱——
它们在试图进来!或者说,它们就在门外,等待着什么。
“陈大哥……” 叶清澜的声音带着哭腔,握火折子的手抖得厉害。
我强迫自己冷静,脑海中《煞骨天书》和爷爷笔记中关于“秽物”、“地缚怨灵”、“阴气封锁”的记载疯狂翻涌。普通的门栓和符纸挡不住这种程度的阴煞侵袭。必须用更强的、能暂时“欺骗”或“阻隔”它们感知的方法。
“镜子!盐!黑狗血!” 我急促道,同时忍着剧痛,用雷击木匕首的尖端,蘸着瓦罐里那点不多的、尚带余温的黑狗血,以最快的速度,在门前的地面上,画下一个简陋的、由三个扭曲符文组成的三角形图案——这是“秽气隔绝符”的变种,以阳血为引,画地为牢,暂时隔绝内外气息,但效力很短,且极度消耗施术者精气。
叶清澜会意,立刻将口袋里剩下的生石灰和粗盐混合,沿着门槛和墙根撒下一道灰白色的线。又将那面小圆镜(林雪见留下的那面)对准房门。
做完这一切,我最后一笔画完,感觉眼前一黑,几乎晕厥。黑狗血混合着朱砂和我强行逼出的一点心头精气,让地面的符文微微泛起一丝暗红的光芒,随即隐去。门缝下渗入的黑液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停滞了一下。
门外的抓挠声,也骤然停止了。
死寂。只剩下我们粗重的喘息和火折子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成功了?暂时挡住了?
不,不对。那种被无数双充满恶意的眼睛窥视的感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沉重。它们没有离开,只是在等待,或者在……寻找其他入口。
“窗户!” 叶清澜猛地看向房间唯一的窗户。
只见蒙尘的窗玻璃外,紧贴着几张模糊的、扭曲的、像是被水浸泡过度而浮肿溃烂的脸孔!它们没有眼睛,只有黑洞洞的眼窝,却死死地“盯”着房间内的我们!更多的惨白手臂从窗框两侧伸出,指甲乌黑尖长,抠抓着玻璃和木框,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窗户的插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地,被无形的力量向外顶开!
“堵住窗户!” 我吼道,但身体已经连站都站不稳。
叶清澜抄起房里唯一一把实木椅子,狠狠砸向窗户!玻璃哗啦一声碎裂,但那些鬼手和脸孔只是略一缩回,随即更加疯狂地涌来,从破口处试图钻入!阴寒的煞气如同实质的冰水,倒灌而入!
火折子的火苗骤然缩小,变成了豆大一点,光线微弱得只能勉强照见彼此惊骇的脸。
完了……挡不住了……
就在这绝望之际——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一个清朗、肃穆、充满沛然正气的年轻男子声音,如同黄钟大吕,穿透重重阴煞和黑暗,清晰地传入了客栈,传入了我们的房间!
是龙虎山那个年轻道士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璀璨的金色符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自客栈外的街道上空亮起,瞬间照亮了半边天!金光所过之处,那些贴在窗外的浮肿脸孔和鬼手发出凄厉的哀嚎,如同被滚油泼中,瞬间冒出黑烟,剧烈扭曲、消散!涌入房间的阴寒煞气也为之一清!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
第二道、第三道金光接连亮起!伴随着更有力的咒文!客栈外传来阵阵鬼哭狼嚎和什么东西被焚烧的噼啪声!抓挠门窗的声音戛然而止,渗入的黑液迅速蒸发,门外楼梯上的拖拽声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压迫在心头和身上的恐怖压力,骤然减轻了大半。
叶清澜手中的火折子火苗猛地一跳,重新明亮起来。
“是……是龙虎山的道长!” 叶清澜喜极而泣,差点瘫坐在地。
我也松了一口气,但心中并无多少喜悦。龙虎山的人来了,说明林雪见找到了他们,也说明……沈家花园的事态,已经严重到需要他们分出人手来处理镇上的蔓延了。那花园中心呢?
很快,楼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房门被轻轻叩响。
“里面的人,可还安好?” 是那年轻道士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关切。
叶清澜连忙打开门。门外站着三人。为首正是那日在鬼哭林见过的龙虎山年轻道士,他依旧一身青色道袍,纤尘不染,只是面色略显凝重,手中桃木剑斜指地面,剑尖隐约有金光流转。他身后是两名中年道士,手持法剑和罗盘,神情严肃。
看到房间内一片狼藉,门窗破损,地上还有未干的血符和盐灰线,年轻道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目光落在我身上,眉头微蹙:“陈居士?你伤势似乎更重了。此地阴煞爆发,已非寻常鬼祟作乱,你们不宜久留。”
“多谢道长及时相救。” 我勉强支撑着坐直身体,“沈家花园那边……”
“封印已破,怨灵出逃,煞气冲天。” 年轻道士语气沉重,“我师兄已带人赶往花园中心,试图重新布阵封锁。但怨气积郁二十余载,已成气候,更有地脉阴穴相辅,恐非易事。镇上这些,只是逸散出来的余孽。当务之急,是立刻疏散镇上百姓,远离煞气范围,尤其是体弱者和孩童。”
他顿了顿,看向我:“那位林姑娘已与我等汇合,她执意要回客栈寻你们,被我师兄派人护送,在镇外安全处等候。陈居士,你们也速速随我弟子离开此地。”
我点点头,没有逞强。现在的我,留在这里确实是累赘。
“清澜,扶我起来,我们走。” 我对叶清澜道。
叶清澜和一名龙虎山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搀扶起我。另一名弟子在前面引路,年轻道士持剑断后。
走出房间,走廊里一片狼藉,墙壁上留下了许多湿漉漉的手印和抓痕,散发出腥臭。楼梯上更是布满了粘稠的黑泥。但那些鬼祟之物已然不见,显然被龙虎山的金光符箓暂时驱散或净化了。
客栈一楼,老板娘瑟瑟发抖地躲在灶膛边,看到我们下来,尤其是看到龙虎山道士,如同见了救星。道士简单安抚几句,让她也立刻随我们离开。
走出客栈,街道上景象更是骇人。原本安静的青石板路,此刻像是被洪水冲刷过,到处都是湿漉漉的痕迹和散落的、仿佛被撕碎的衣物碎片。一些房屋的门窗破损,里面隐约传来哭泣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阴寒和怨念,虽然比刚才减弱,但仍让人极不舒服。
龙虎山年轻道士神色冷峻,不断打出符箓,净化沿途残留的煞气,指引着惊魂未定的零星镇民朝着镇西方向撤离。
我看到,镇子东头,沈家花园方向的上空,依旧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笼罩,那片黑暗中,隐隐有各色光芒闪烁,有金光,有青光,也有诡异的绿光和血光,不时传来沉闷的爆鸣和隐隐的咆哮声。显然,那里的战斗更加激烈。
我们随着人流,仓皇撤离。身后,老鸦渡正在被一片巨大的阴影缓缓吞噬。夜风带来了更多凄厉的声响,仿佛是那座古老凶宅最后的、充满怨毒的哀鸣。
当我们终于撤到镇西一座相对完好的土地庙,与等在这里、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的林雪见汇合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但黎明并未带来温暖和安全。沈家花园方向的黑暗依旧浓重,战斗的光芒也未曾停歇。龙虎山道士们的神色,也随着天色渐亮,而变得更加凝重。
真正的危机,恐怕才刚刚开始。沈家花园下埋藏的秘密和怨气,远非我们之前窥见的那么简单。而我的身体,经过这一夜的折腾和最后的血符消耗,也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靠在冰凉的庙墙上,我望着东方那片不肯散去的黑暗,心中一片冰冷。
这一次,我们侥幸逃出生天。但下一次呢?沈家的事,必须有一个了结。而我体内的“同命蛊”,寻找“黄泉彼岸花”的期限,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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