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刚亮,土地庙里挤满了惊魂未定的老鸦渡镇民,大多衣冠不整,面带恐惧,低声啜泣或议论纷纷。
我和叶清澜、林雪见蜷缩在庙宇一角。林雪见回来后一直紧紧挨着我,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安全感,但她的目光不时飘向庙外沈家花园的方向,眼神复杂,既有恐惧,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姐姐的碎片,终究没能拿回来。
我的情况更糟。强行绘制血符、精神高度紧张后的透支,加上阴寒邪气的侵蚀,让我浑身发冷,伤口刺痛。叶清澜从随身包袱里翻出最后一点干粮和清水喂我,但食不下咽。
庙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是那名龙虎山的年轻道士。他道袍下摆沾了些泥污,神色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锐利。他身后跟着两名中年道士,手里提着法剑和罗盘。
道士的目光扫过庙内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径直走了过来。
“陈居士,伤势如何?” 他问,语气平和。
“还撑得住。多谢道长再次援手。” 我勉强拱手。
道士摆摆手,沉吟片刻,道:“沈家花园的邪秽已被暂时压制回核心区域,我师兄以‘天罡伏魔大阵’暂时封住了那口阴井和主宅。但怨气积郁太深,又与地脉阴穴勾连,阵法只能维持七日。七日内,必须找到根源,彻底化解,否则阵法一破,邪气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七日。时间紧迫。
“根源……道长可有所得?” 我问。
年轻道士神色凝重:“那西式小楼之下,有一密室,以邪法封禁。里面……有东西。怨气最浓处亦在于此。但密室被极强的怨念和阴煞封锁,强行破开会引发不测。需得寻得‘钥匙’,或知其‘关窍’,方能安全进入,查明真相。”
钥匙?关窍?我想起了沈小姐那封未写完的信,想起了“三月之期”、“子时之约”,想起了沈福提到过的、解除婚约的赵姓留洋少爷。
“或许,根源在于一段旧事,一个人。” 我缓缓道,将沈小姐可能与人私通、珠胎暗结、继而引发惨案的猜测,以及那封信的内容,低声告知了道士。但没有提及我关于“处理掉”和翠云投井的更深猜测。
年轻道士听罢,眼中精光一闪,掐指默算片刻,缓缓点头:“冤有头,债有主。若真如此,那赵姓之人,便是关键。即便他已不在人世,其后人或相关之物,亦可能成为‘钥匙’或线索。只是时隔二十余年,人海茫茫……”
“沈家旧仆沈福,或许知道更多。” 我提醒道,“他昨日受惊过度,不知所踪,但应该还在镇上或附近。”
道士点头,对身后一名中年道士吩咐了几句,那人领命而去,显然是去寻找沈福了。
“陈居士,” 道士又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你身上煞气缠绕,却又无修行根基,命格奇特,此番又卷入此等凶地……实非吉兆。此地事了之后,若无处可去,可往龙虎山一行。山中清静,或有法化解你身上隐患,亦可暂避风头。”
这是招揽,也是好意。但我体内有“同命蛊”,一年之期如同跗骨之蛆,龙虎山虽好,却非我能久留之地。而且,我的路,似乎注定要在这些诡异凶险中前行。
“多谢道长美意。陈某身有要事,恐难从命。” 我婉拒。
道士也不强求,只是微微颔首:“既如此,居士保重。这瓶‘清心丹’可助你稳住心神,抵御残留阴煞侵扰。” 他递过一个青色玉瓶,又取出一张黄符,“此乃‘传讯符’,若在镇上遇到紧急情况,焚之,我或可感知。”
我接过丹药和符纸,郑重道谢。
道士又安抚了庙中镇民几句,言明会留人在镇外看守阵法,防止邪气外溢,并协助官府安置百姓,便带着其余人离开了,显然是去继续处理沈家花园的后续事宜。
庙内渐渐恢复了些许生气,但愁云惨雾依旧笼罩。人们开始议论纷纷,有说要投亲靠友离开的,有说要去报官的,更多的是茫然无措。
“陈大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叶清澜低声问,“留在这里,还是离开?”
我服下一颗“清心丹”,一股清凉之意散开,精神稍振。走?能走到哪里去?我身体需要静养,盘缠所剩无几。而且,沈家的事像一根刺,不拔不快。那西式小楼下的密室,那可能的“钥匙”,还有林雪见姐姐的碎片下落(或许与龙虎山有关)……都让我难以一走了之。
更重要的是,经历昨夜,我对自己这“知识型”的路,有了更深的认识。闭门造车不行,必须在实践中摸索、验证、乃至……冒险。沈家的事,虽然凶险,却也蕴含着大量的“样本”和“案例”。如果能在龙虎山道士的庇护下(至少他们暂时控制了局面),近距离观察、学习他们处理这类事件的手法,或许对我未来的路大有裨益。
当然,前提是保住小命。
“暂时留下。” 我做出决定,“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落脚,我需要时间养伤,也需要……了解更多关于沈家,关于那‘钥匙’的事情。清澜,雪见,你们怕吗?”
叶清澜眼神坚定:“不怕。你在哪,我在哪。”
林雪见也轻轻点头,低声道:“姐姐的碎片……我想知道更多。”
“好。” 我看向庙外,天色依旧阴沉,但沈家花园方向的黑暗似乎淡了一些,只是那股压抑感依旧存在。“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沈福的消息,也看看龙虎山那边的进展。”
我们在镇西头,离土地庙不远,租了一处相对独立、但也破旧的小院。房东是个胆小的老头,听说我们是从镇东逃出来的,本来不愿租,但叶清澜给了双倍的租金,又亮出了龙虎山道士给的符纸(狐假虎威),老头才战战兢兢地答应了,自己躲到儿子家去了。
小院只有两间正房,一间灶披间,院子很小,但有个水井。我们仔细检查了水井,确认没有异状,又用生石灰和粗盐在院子四周和门窗处做了简单处理。
安顿下来后,我几乎倒头就睡。清心丹药效加上极度疲惫,让我昏睡了几乎一整天。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午后。叶清澜熬了稀粥,我勉强喝了一些,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但内伤依旧沉重,动作稍大就牵动伤口,咳嗽不止。
下午,那名被派去寻找沈福的龙虎山中年道士来到了我们的小院。他脸色不太好看。
“沈福找到了。” 道士沉声道,“在镇外三里处的河滩上,淹死了。手里……攥着一把水草。”
又是水草!又是淹死!
我和叶清澜对视一眼,心中凛然。沈福的死,绝非意外。是灭口?还是被“那东西”追索而亡?
“可曾发现别的?” 我问。
道士摇头:“身上别无长物,也无外伤,像是自己走进河里的。但他临死前,似乎用树枝,在河滩泥沙上,划拉了几个字,又被河水冲得模糊了。”
“什么字?”
“只勉强认出两个,似乎是……‘赵’……和‘书’。”
赵?书?
赵,很可能指那位赵姓少爷。书?书信?书稿?还是……特指某本书?
沈福在临死前,留下这两个字,是想提示什么?赵少爷有书信留在沈家?还是……沈家有什么重要的“书”,与赵少爷有关?
线索似乎又指向了那栋被锁死的西式小楼。沈万山是商人,但据说也附庸风雅,小楼可能是他的书房或收藏室?那里面,或许有信件,账本,日记,或者其他记载了当年隐秘的“书”?
我将这个猜测告诉了道士。道士沉吟道:“那西式小楼怨气最重,我师兄亦觉得关键在其中。但强行破入,恐生变故。若真有‘书信’一类钥匙,或可尝试。只是……”
他看了一眼我虚弱的模样,摇了摇头:“此事凶险,陈居士重伤未愈,还是好生休养为要。我师兄已传讯回山,请擅长安魂、解怨的师叔前来相助,或许能有他法。”
我知道他是好意。以我现在的状态,确实什么也做不了。
送走道士,我坐在院中,看着阴沉的天色。沈福死了,线索似乎又断了。但“赵”和“书”这两个字,像两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心中漾开涟漪。
也许,不一定非要进入那栋小楼。如果“书”是指某种记载,那么沈家当年的事,或许在别处也有痕迹?比如,镇上的老人?比如,那位赵少爷的家族?或者,省城的某些旧档案?
但这需要大量的走访和调查,以我们现在的身份和能力,几乎不可能。
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然而,就在傍晚时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敲响了我们小院的门。
是客栈的老板娘。她挎着个小包袱,脸色憔悴,眼神躲闪,进了门就噗通一声跪下了。
“陈先生!叶姑娘!林姑娘!救救我!救救我们一家吧!” 她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
叶清澜连忙扶起她:“老板娘,你这是干什么?出什么事了?”
老板娘哭着道:“我男人……我男人昨天从外面回来,就开始不对劲!说胡话,眼神直勾勾的,老是念叨‘井’、‘钥匙’、‘给你’……昨晚半夜,他……他居然想拿菜刀劈了灶台上的盐罐子!被我拼命拦下了,现在用绳子捆在屋里,可他一直挣扎,力气大得吓人!我、我实在没办法了!听说龙虎山仙长给你们符了,求求你们,救救他吧!他肯定是那天晚上,在客栈,撞了邪了!”
井?钥匙?给你?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让我心头猛地一跳!
难道,老板娘的男人,那晚在客栈,不仅仅是被吓到,而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或者,被动地“接收”到了某种信息?
“钥匙”……难道是指沈家小楼的“钥匙”?
“带我们去看看!” 我立刻道。这或许是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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