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的家在镇子南边，一个比我们住的小院更破败的篱笆院里。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男人含糊不清的嘶吼，像是被人堵住了嘴。
推开门，屋里一个身材干瘦、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被粗麻绳牢牢捆在堂屋的立柱上，嘴里塞着破布。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眼神涣散而狂乱，额头青筋暴起，正拼命扭动着身体，用后背撞击木柱，发出“咚咚”的闷响。看到我们进来，尤其是看到我，他的挣扎更加剧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眼神里似乎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急切？
这就是老板娘的丈夫，姓王，镇上人都叫他王老蔫，平日里是个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在码头做搬运工。
“当家的！当家的你看看，是陈先生，陈先生来救你了！” 老板娘哭着扑上去，想碰他又不敢。
王老蔫对老板娘的话毫无反应，只是死死盯着我，喉咙里的“嗬嗬”声更加急促，被捆住的身体拼命前倾，似乎想靠近我，又像是在抗拒什么。
叶清澜皱紧眉头，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警惕地观察着。林雪见则躲在我身后，紧紧抓着我的衣角，小脸煞白，低声道：“他……他身上有‘东西’……很乱……很怕……又好像……想说什么……”
有东西？是附身？还是被强烈的“信息”或“怨念”冲击导致神志错乱？
我示意叶清澜退后一点，自己慢慢走上前，在距离王老蔫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了阴眼，我只能依靠“天煞孤星”命格带来的、对不谐之气的本能感应，以及观察。
王老蔫身上的“气”很乱，生机黯淡，却缠绕着一股浓郁的、熟悉的阴湿气息——和沈家花园，和那口井，甚至和之前周家、刘家傻儿事件中的气息，有相似之处，但又似乎更“浑浊”，像是多种怨念的混合体。他的眉心处，隐隐有一丝极淡的黑气萦绕，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井……钥匙……给你……” 老板娘之前转述的胡话在我脑海中回响。
我尝试着，用尽量平缓、不带任何刺激的语气，对着王老蔫说道：“王大哥，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陈默，那晚在客栈的。你想告诉我什么？关于井？关于钥匙？”
听到“井”和“钥匙”，王老蔫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更加疯狂地挣扎起来，被塞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悲鸣，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我，泪水混着鼻涕流下来，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恐惧、哀求、绝望，还有一丝……催促？
他好像不是在攻击，而是在……求救？或者说，他体内的“东西”，在借他的身体，向我传达什么？
“他嘴里堵着东西，没法说。” 叶清澜道。
“不能贸然取下。” 我摇头，王老蔫现在的状态，取下堵嘴布，不知道会喊出什么，或者做出什么危险举动。
我环顾这间破旧的堂屋。除了必要的桌椅，几乎家徒四壁。我的目光落在墙角一个歪倒的、满是污渍的背篓上，那是王老蔫平时搬运用的。背篓旁边，散落着几件沾满泥污的破烂衣物，还有半个干硬的窝头。
没什么特别的。
“他那天晚上回来，有没有带回来什么东西？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除了说胡话？” 我问老板娘。
老板娘哭着回忆：“没有啊……他就是空着手回来的，脸色白得吓人，身上湿漉漉的，说是摔水沟里了。一回来就缩在墙角发抖，嘴里嘀嘀咕咕。后来就……就这样了。东西？他身上除了那身破衣服，啥也没有……”
湿漉漉的？摔水沟？码头附近倒是有水沟，但……
“他是在哪里做工？那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追问。
“在镇东头的货运码头，给来往的货船装卸。那天……就是沈家出事那晚，他本该天黑前就回来，结果拖到快子时才回，一身狼狈……” 老板娘道。
镇东头货运码头！子时前后！那正是沈家花园封印松动、阴气开始弥漫的时候！王老蔫的工作地点，很可能就在沈家花园附近，甚至……就在那条通往沈家的河边！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王老蔫那晚，或许并非单纯“摔进水沟”。他可能在码头上，无意中接触到了从沈家花园弥漫出来、或者顺着河流飘散出来的、蕴含强烈怨念的“东西”！甚至，他可能“看”到了什么，或者被动地“接收”到了某些亡魂的残念和执念！那些执念的核心，就是“井”、“钥匙”和“给你”！
“给你”……是给谁？给我？还是给……特定的人？
“老板娘，王大哥出事前，或者最近一段时间，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收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哪怕是一张纸，一块石头？” 我换了个思路。
老板娘茫然摇头。
线索似乎又断了。王老蔫本人无法交流，他家里也找不到明显的外来物。
我有些不甘，目光再次扫过王老蔫。他依旧死死盯着我，挣扎的力道似乎因为疲惫而减弱了一些，但眼中的急切未减。突然，我的目光落在他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上。
他的双手，尤其是右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甚至渗出了黑紫色的血痕。而他的左手，虽然也被绑着，但手指却以一种奇异的、有些扭曲的姿势微微张开，食指和中指并拢，似乎……在无意识地、反复地抠挖着背后那根木柱的某个位置？
木柱？
我心中一动，示意叶清澜警戒，自己忍着身体的疼痛和虚弱，小心翼翼地绕到王老蔫身后。
那根用来捆他的堂屋立柱，是根有些年头的榆木，表面粗糙，布满了划痕和污渍。王老蔫左手手指抠挖的位置，是柱子靠近底部、被他的身体和阴影挡住的地方。
我蹲下身，凑近仔细看。那个位置的木头颜色似乎比旁边略深，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润过。我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
指尖传来湿冷黏腻的触感，还带着淡淡的腥气。不是血，更像是……河底的污泥？还有一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腻香气——是沈家花园里那种“鬼招手”的香气，但淡了很多，混杂在污泥味里。
这里怎么会有这个？是王老蔫挣扎时蹭上去的？不对，这湿痕很旧，像是有些时日了。
我顺着湿痕向上看，柱子表面似乎有一些极其细微的、杂乱无章的划痕，像是用指甲或什么尖利的东西，在无意识或极其艰难的情况下刻上去的。
光线太暗，看不真切。我对叶清澜道：“清澜，把灯拿近些。”
叶清澜连忙端过桌上那盏昏暗的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柱子底部。
在那些杂乱划痕的中心，我辨认出了几个歪歪扭扭、深深浅浅、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刻下的字迹。字迹很新，木屑还是白的，但刻痕里也填满了那种湿冷的黑泥。
那是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地址写的是：“省城，梧桐巷，七号，赵氏公馆。”
名字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字：“书。”
省城！梧桐巷！赵氏公馆！赵！书！
这和沈福临死前在河滩上划下的“赵”、“书”完全对应上了！王老蔫，或者说影响他的那个“东西”，在彻底失去神智前，或者在被“附身”的状态下，用最后一点清醒或本能，将这个信息刻在了家里最显眼（对他而言）也最隐蔽（对别人而言）的柱子上！
“钥匙”的线索，指向了省城赵家！是“书”！是书信？是账本？是日记？还是……某种特定的“书”？
而这个信息，显然是想“给”能够看懂的人。是给我吗？还是给任何能解决沈家之事的人？
我心中剧震，猛地抬头看向被捆着的王老蔫。他似乎感应到了我的发现，挣扎彻底停止了，赤红的眼睛里，那丝急切和哀求化为了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如释重负般的空洞。他喉咙里的“嗬嗬”声也低了下去，头一歪，竟直接昏厥了过去，绑在柱子上的身体软软垂下。
“当家的！” 老板娘扑上去哭喊。
“他没事，只是力竭昏过去了。” 我检查了一下王老蔫的脉搏，虽然微弱混乱，但暂无性命之忧。他眉心的那丝黑气，似乎也随着这信息的“传递”而消散了大半。剩下的，更多是自身神志受损和阴气侵体的后遗症，需要时间调养，或许还需要一些安神的药物。
看来，沈家花园那些不甘的亡魂，或者说那汇聚的怨念，并非只想单纯的毁灭。它们似乎也在寻求“解脱”，寻求“真相大白”，或者……寻求“复仇”的完成。而完成这些，需要“钥匙”，需要找到当年的“赵”和“书”。
王老蔫，成了这个信息的被动接收者和传递者。这或许解释了他为何没有被直接害死，只是神志受创。
“老板娘，你丈夫暂时无碍了。好好照顾他，多晒太阳，少去水边。这柱子上的字，不要让人乱动，更不要擦掉。” 我嘱咐道，又将身上仅剩的、龙虎山道士给的一张普通安神符交给老板娘，让她烧成灰混在水里给王老蔫服下。
老板娘千恩万谢。
我们离开了王家。回到租住的小院，天色已近全黑。但我和叶清澜、林雪见都没有睡意。
省城，梧桐巷，赵氏公馆，书。
目标明确了，但前路更加艰难。省城远在数百里外，龙蛇混杂。赵家曾是留洋富商，如今不知是何光景。那本“书”是什么？藏在何处？如何取得？即便取得，又如何成为打开沈家小楼密室、化解怨气的“钥匙”？
而且，我的身体，经不起长途跋涉和更多折腾。盘缠更是捉襟见肘。
“陈大哥，我们……要去省城吗？” 叶清澜问，眼中既有对前路的忧虑，也有一丝决意。
林雪见也看着我，灰布袋抱在胸前。
我沉默良久。去省城，危险重重，希望渺茫。但留在老鸦渡，沈家之事悬而未决，龙虎山道士的阵法只有七日之效，一旦失败，煞气反扑，老鸦渡可能化为死地，我们首当其冲。而且，我体内的“同命蛊”期限，寻找“黄泉彼岸花”的任务，也容不得我在此久留、坐以待毙。
或许，省城之行，不仅是解决沈家之事的关键，也可能是我寻找其他线索（比如黄泉彼岸花、其他镇煞令碎片、乃至解除同命蛊的方法）的契机。大城市，往往隐藏着更多的秘密和能人异士。
“去。” 我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平静却坚定，“但不是现在。我的伤需要至少再养两三日，勉强能行动。我们需要筹措盘缠，也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赵家，关于那本‘书’的信息。清澜，明天你去镇上打听一下，有没有经常跑省城路线的商队或车马行，看看能否搭个便车，也顺便问问，有没有人知道省城梧桐巷赵家的情况。雪见，你……”
我看向林雪见，她体质特殊，容易招惹东西，但或许……
“雪见，你对那本‘书’，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应？或者，对‘赵’这个姓氏？” 我问。她的“至阴之体”和与镇煞令碎片的联系，有时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感知。
林雪见闭上眼，努力集中精神，感应了片刻，缓缓摇头：“没有……很模糊。只是觉得……那‘书’，好像……很重要，也很……危险。就像……姐姐的碎片那样，带着一种……沉重的感觉。”
重要的，危险的，沉重的。这描述，更让我确信那“书”非同小可。
“好，我知道了。这几天，我们都小心些。沈家的事还没完，镇上可能还不安全。” 我最后叮嘱。
夜色渐深，小院重归寂静。但我知道，这份寂静之下，是暗流涌动。老鸦渡的怨魂在等待，省城的秘密在召唤，而我这条以凡人之躯踏上的诡异之路，即将延伸向更遥远、也更不可测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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