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清晨。
老鸦渡镇子东头,沈家花园方向依旧被龙虎山布下的阵法灵光隐约笼罩,但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并未完全消散。镇上的人走了近半,留下的大多是无力远行或故土难离的老人,街上行人稀少。
我们站在镇西头的土路上,身边是两辆堆满山货、用油布遮盖的骡车。赶车的是一对姓孙的父子,跑省城这条线十几年了,面相憨厚,但眼神里透着常年走南闯北的机警。叶清澜花了几乎我们剩下的大半盘缠,才说动他们捎带上我们三个“投亲的远房表亲”。
“三位坐稳了,路不好走,得两三天脚程。” 孙老汉吧嗒着旱烟,挥了挥鞭子。他儿子,一个叫栓柱的壮实青年,沉默地检查着骡马的肚带。
我靠坐在一堆散发出干草和药材气味的麻袋上,身上盖着叶清澜不知从哪弄来的一条破毛毯。伤势在清心丹和三天静养下,勉强稳定了一些,不再咯血,但内里依旧虚空,动作稍大就牵动隐痛,脸色也依旧苍白得吓人。叶清澜和林雪见一左一右坐在我旁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骡车吱吱呀呀地启动了,碾过颠簸的土路,将弥漫着不安的老鸦渡渐渐抛在身后。晨雾渐散,露出远处连绵的、颜色枯黄的山峦。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远行的萧索。
一路上很安静。孙家父子话不多,只偶尔提醒我们抓紧。我和叶清澜、林雪见也基本沉默,各自想着心事。我的思绪飘向省城,飘向那个神秘的“梧桐巷七号赵氏公馆”,还有那本未知的“书”。它会是什么?沈小姐的日记?赵少爷的情书?沈万山的秘密账册?还是……某种不该存在于世的邪术记载?
“陈大哥,喝口水。” 叶清澜递过水囊。我接过,小口抿着,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林雪见则一直抱着她的灰布袋,望着车外飞逝的荒凉景色,眼神有些空洞,不知是不是又感应到了什么。
第一天在颠簸和沉默中过去。夜里,我们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坳里露宿。孙家父子熟练地生起篝火,烤着干粮。火光照亮周围一小圈黑暗,更远处仿佛隐藏着无数眼睛的山林夜色。
山风很大,吹得火苗忽明忽灭,枯枝败叶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林间穿行。孙老汉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粗柴,火光旺了些,他瞥了我们一眼,瓮声瓮气道:“这地界,前些年不太平,听说闹过‘山魈’,专叼夜行人。不过这几年修了路,好些了。夜里别乱走,听见什么动静都别搭理。”
“山魈”是山里人对精怪鬼魅的统称。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叶清澜将雷击木匕首放在手边,林雪见则下意识地朝我靠近了些。
后半夜,我被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就在耳边的啜泣声惊醒。声音飘飘忽忽,时断时续,像个女子的哭声,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哀伤。不是风声。
我猛地睁开眼。篝火已经弱了许多,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孙家父子裹着皮袄,靠在骡车边睡得很沉,鼾声均匀。叶清澜也醒了,眼神锐利地看向哭声传来的方向——是路旁黑黢黢的林子深处。林雪见更是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用口型无声地说:“哭……好多人在哭……”
不是幻觉。
我屏住呼吸,凝神感应。没有阴眼,但那种熟悉的、阴冷黏腻的、带着怨念的气息,正从林子里隐隐传来。虽然很淡,很分散,不像沈家花园那般凝聚恐怖,但确确实实存在。这荒山野岭,死过的人不知凡几,有些游魂野鬼并不奇怪。
哭声渐渐变得杂乱,仿佛不止一个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低声抽泣、诉苦,内容听不真切,只感到一片凄惶无助。
它们在哭什么?为什么出现在我们宿营的附近?是偶然,还是……被我们身上的什么东西吸引来的?比如,我这对“不谐”之物格外敏感的“天煞孤星”命格,或者林雪见的“至阴之体”?
我没有妄动。这种游魂野鬼,只要不主动招惹,不回应,不显露恐惧,通常不会造成实质伤害。它们更多是残留执念的显现。
我示意叶清澜和林雪见别出声,别动,闭上眼睛,假装入睡,但保持警惕。
哭声在林间飘荡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消散在风声里。那股阴冷的气息也缓缓退去。
一夜再无他事。
第二天继续赶路。孙老汉似乎对昨夜的事毫无所觉。中午在一个路边茶棚打尖时,我旁敲侧击地问起这片山路的旧事。茶棚老板是个豁牙的老头,一边给我们倒着浑浊的茶水,一边唏嘘道:“这片山啊,旧社会是条官道,热闹。后来打仗,死了不少人,有逃难的,有土匪火并的,尸骨都没人收,就扔在山沟里。这些年是消停了,可夜里走,还是觉得瘆得慌。前年还有个赶夜路的货郎,说看见一队穿旧式军装的人,排着队往山里走,叫也不应,转眼就没了,吓得不轻。”
穿旧式军装的“人”?是残存的战场亡魂?还是别的什么?
我心中暗凛。这世道,不太平的地方,远比想象的多。我们这趟省城之行,恐怕不会一帆风顺。
第三天下午,骡车终于驶上了相对平坦的官道,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省城高大城墙的模糊轮廓。那是一座远比老鸦渡繁华、也远比老鸦渡复杂的城市。
傍晚时分,我们随着人流,从西门进入了省城。
喧嚣、嘈杂、各种气味和声音瞬间扑面而来。宽阔的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招牌琳琅满目,行人摩肩接踵,黄包车叮当作响,偶尔还有黑亮的小汽车鸣着喇叭驶过。空气里混合着脂粉、煤烟、食物、马粪和人体汗液的味道,与老鸦渡那死寂阴郁的气息截然不同,却也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拥挤和躁动。
孙家父子将我们放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收了尾款,便赶着骡车去卸货了。临走前,孙老汉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小哥,省城水深,什么人都有。你们投亲,凡事多留个心眼。” 说完,便赶着车汇入了人流。
我们三人站在陌生的街角,背着简单的行囊,看着眼前这座庞大、陌生、光怪陆离的城市,一时都有些茫然。盘缠所剩无几,当务之急是找个便宜的地方落脚,然后打听梧桐巷的位置。
“先找地方住下。” 我定了定神,对叶清澜道,“找最便宜的客栈,或者……看看有没有人家出租偏房。”
叶清澜点头,带着我们在附近的小巷里转悠。省城居大不易,问了几家客栈,最便宜的大通铺也要价不菲,而且鱼龙混杂,不安全。最终,在一个靠近城墙根、名叫“螺丝巷”的破烂小巷深处,我们找到了一处愿意出租偏房的人家。
房东是个眼神精明、脸颊瘦削的中年妇人,姓吴,自称丈夫在码头扛活,家里有空房出租贴补家用。房子是砖木结构的老式院落,我们租的是西厢房最靠里的一小间,只有一张破木板床和一张缺腿的桌子,阴暗潮湿,但胜在便宜,也相对独立。
安顿下来,天色已彻底黑透。我们吃了点自带的干粮,喝了点凉水。省城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隐约传来戏院的锣鼓声和酒楼的喧哗,更衬得我们这小屋的凄清。
“明天,我去打听梧桐巷。” 叶清澜铺好简陋的铺盖,说道。
“小心些,别直接问赵家公馆,先摸清那条巷子的情况。” 我嘱咐道。省城情况不明,赵家二十多年前是富商,如今不知是何光景,是依旧显赫,还是早已没落?直接打听,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嗯,我知道。” 叶清澜点头。
林雪见默默收拾着东西,忽然,她动作一顿,抬头看向窗外,脸色微变。
“怎么了?” 我问。
“好像……有‘人’在看着我们……” 她低声道,声音有些发紧。
我心头一紧,示意叶清澜别出声,自己慢慢挪到窗边,掀起破旧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惨淡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房东吴婶的屋里亮着灯,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像是她在训斥孩子。院门紧闭。
似乎……没什么异常。
但林雪见的感应很少出错。是这院子本身不干净?还是……我们被人盯上了?从老鸦渡跟来的?还是省城这边,已经有人注意到了我们这三个突兀的外乡人?
夜色深沉,省城的第一个夜晚,就在这种不安的寂静和隐约的被窥视感中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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