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我们深居简出，几乎没离开过“螺丝巷”那间阴暗的出租屋。叶清澜偶尔乔装出去买些最便宜的食物和药品，每次都格外小心，确认没有被跟踪。我的伤势在清心丹和静养下，总算没有再恶化，但内里的虚寒和疼痛如影随形，动作稍大就喘不上气。林雪见依旧精神不济，常常看着灰布袋发呆，偶尔会说些模糊的呓语，像是“井在动”、“书页在响”之类的，让人心头愈发沉重。
房东吴婶看我们的眼神越来越狐疑，大概是觉得我们这三个“投亲的”太过古怪，整日闭门不出，还有个病恹恹的男人。但收了钱，她也没多问，只是送热水和收垃圾时，会刻意在门外多停留片刻。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了。被动等待，只会让情况更糟。赵家公馆的威胁、潜在的跟踪者、以及我体内日益紧迫的“同命蛊”时限，都像勒在脖子上的绳索，缓慢收紧。
第三天上午，天气阴沉。我和叶清澜商量后，决定让她去城中几个“消息灵通”又鱼龙混杂的地方探探路。目标不是直接打听赵家，而是寻找可能存在的、处理“阴私”、“怪事”、“疑难杂症”的“中间人”或“掮客”。
叶清澜换了身更土气的衣服，脸上抹了点锅灰，背了个破竹筐，扮作进城卖山货的村姑。她将雷击木匕首藏在袖中，又将我画的最后一张“掩阳符”贴身收好。
“城隍庙后街的旧货市场，码头附近的‘快活林’茶馆，还有南城‘鸽子市’的古董摊子，这些地方三教九流最多，也最容易听到些‘门道’。” 我根据以前爷爷走南闯北时闲聊的见闻，给她指了几个方向，“不要直接问赵家或沈家。听听有没有人议论‘凶宅’、‘怪病’、‘老物件惹祸’之类的事，或者有没有特别‘灵验’的‘先生’、‘神婆’。注意安全，感觉不对立刻离开，午时前必须回来。”
叶清澜点头，紧了紧衣领，推门融入外面潮湿阴冷的空气里。
我和林雪见留在屋里。时间一点点流逝，屋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虚弱的呼吸和心跳。林雪见靠坐在墙边，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眉头微微蹙着。我则强打精神，翻阅着《煞骨天书》中关于“城市风水”、“阳宅煞气”、“器物成精”以及各种民间破解之法的记载，试图从中找到可能适用于赵家公馆的思路。但越看越觉得，赵家的事，牵扯的恐怕不仅仅是风水或普通鬼祟，更涉及深重的怨念、人为的阴谋，以及某种……可能超出这本残篇记载的禁忌之物。
临近午时，外面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雨水敲打着瓦片和窗棂，更添阴郁。我开始有些不安，叶清澜还没回来。
就在我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强撑着出去找她时，院门被推开了。不是叶清澜轻快的脚步声，而是有些拖沓、迟疑的步子。
我立刻警觉，示意醒来的林雪见别出声，自己慢慢挪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房东吴婶撑着把破油纸伞，领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头发花白、身形佝偻、手里提着个陈旧藤条箱的老者，快步穿过雨幕，朝我们这间厢房走来。吴婶脸上带着一种混杂了紧张、讨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神情。
“周先生，就是这儿了。我那房客，病得不轻，看着怪邪门的，您给瞧瞧？” 吴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雨声中依然清晰。
被称为“周先生”的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睛，朝我们房门瞥了一眼。那眼神并不锐利，甚至有些呆滞，但在与我对视（隔着门缝）的瞬间，我心头莫名一跳，仿佛被一道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视线扫过。
不是修行者的灵觉，更像是一种……久经世事、见过太多不寻常之事后的麻木和洞悉？
吴婶把“先生”领到我们这儿来？是看我病重好心？还是……别有目的？
我正犹豫着是否开门，吴婶已经走到门前，敲了敲门板，声音比平时客气了许多：“陈先生？陈先生在吗？我请了位周先生来，是咱这一片有名的‘走方郎中’，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尤其擅长看些……虚病。我看您气色一直不好，就让周先生来给您瞧瞧？诊金好说……”
走方郎中？看虚病？专治疑难杂症？
我心中念头急转。吴婶此举突兀，这周先生也来得蹊跷。是巧合？还是我们已经被某些人注意到了，这是试探？亦或者，这周先生，就是叶清澜出去寻找的“能人”之一，只是以这种方式出现？
开门，有风险。不开门，更显得可疑，而且可能错过一个了解省城“暗面”的机会。
我示意林雪见退到床角，自己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气血和警惕，缓缓拉开了房门。
“咳咳……是吴婶啊，请进。有劳您费心了。” 我侧身让开，声音虚弱。
吴婶连忙让周先生先进。周先生提着藤条箱，迈步进来，脚步很轻。他看起来有六十多岁，面容清癯，皱纹深刻，眼神依旧浑浊，进屋后先快速扫视了一圈我们简陋的住处，目光在林雪见身上略一停留，又落回我脸上。
“这位就是病人？” 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
“是，小子陈默，见过周先生。偶感风寒，加之旧疾，迁延不愈，让先生见笑了。” 我拱手，尽量表现得像个普通的、久病虚弱的读书人。
周先生没说话，走到那张破桌子旁，将藤条箱放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伸手。”
我依言坐下，伸出左手。他枯瘦、冰凉的手指搭上我的腕脉，触感并不像寻常郎中的温和探查，而是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寒意，让我本就虚寒的经脉一阵不适。他微闭着眼，仿佛在仔细感受。
吴婶站在门口，有些紧张地看着。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周先生松开了手，睁眼看着我，浑浊的眼珠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缓缓道：“脉象浮滑无力，沉取则涩，阴寒侵体，深入脏腑，尤以心脉、肾经为甚。此非寻常风寒劳损，倒像是……长期接触阴秽死气，或为阴煞所伤，伤了根本。且……”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了一分，看向我的眼睛：“阁下眉间隐有晦暗，命宫带煞，但煞中藏了一丝不该有的微弱生气，吊着性命。这伤，有些时日了，能撑到现在，已是异数。”
我心中暗凛。这周先生果然不简单！他说的“阴寒侵体”、“阴煞所伤”基本属实，甚至连我体内那丝守玉心残留的生机（他所谓的“不该有的微弱生气”）都被他点出来了！虽然他说得模糊，用的是江湖郎中和相士的术语，但指向明确。这绝不是普通走方郎中能看出来的！
“先生果然医术通神。” 我苦笑，“实不相瞒，小子此前路过一处荒废凶宅，不慎冲撞，回来便一病不起。不知先生可有良方？”
“凶宅？” 周先生眼皮抬了抬，“何处凶宅？撞见了什么？”
我没有隐瞒，但也没全说：“南边一个叫老鸦渡的镇子，有座荒废的沈家花园。那晚误入，被井中寒气所侵，又见了一些……不干净的影子，回来便如此了。”
听到“老鸦渡沈家花园”，周先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而门口的吴婶，则明显哆嗦了一下，眼神里恐惧更甚。
“沈家花园……二十多年了，那地方，不干净。” 周先生的声音更沉了些，“你能活着出来，是命大。但沾上的东西，没那么容易去掉。”
“先生可有法解？” 我追问。
周先生沉默片刻，从藤条箱里取出一个青黑色的小瓷瓶，放在桌上：“此乃‘拔秽散’，以陈年艾草、朱砂、雄黄等至阳之物炼制，可内服外敷，暂时压制你体内阴寒，减轻痛楚。但治标不治本。想要根除……”
他看向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需得找到‘病根’。你身上的阴寒煞气，与那沈家花园同源。花园不宁，你这病就好不了。反之，若那花园的‘病根’除了，你身上的阴煞没了源头，或可慢慢拔除。”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我的“病”和沈家花园的“祸”是一体的！
“先生可知那沈家花园的‘病根’何在？” 我试探道。
周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提起藤条箱：“老朽只是个看病的郎中，治人尚可，治宅……无能为力。省城水深，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这瓶药，早晚各一次，温水送服，可保你旬日无碍。诊金，一块大洋。”
他没有提“病根”，但他的话和态度，已经透露了很多信息。他知道沈家花园不简单，知道我的伤与其有关，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内情。但他不愿，或者不敢，轻易涉足。
我示意林雪见（她一直紧张地看着）从我们最后的积蓄里拿出一块大洋，递给周先生。
周先生接过，看也没看，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梧桐巷的宅子，门不好进。进去了，书……也不好翻。翻错了页，要死人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撑着吴婶递过来的伞，佝偻着背，很快消失在雨幕和巷子深处。
吴婶似乎松了口气，又有些后怕地看了我们一眼，讪讪地说了句“陈先生好生休息”，也匆匆回了自己屋。
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胸口因激动和寒意而剧烈起伏。周先生最后那句话，几乎是摆明了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去过或想去梧桐巷赵家公馆！他知道“书”的事！而且，他在警告我们，那里极度危险！
这个突然出现的“走方郎中”，究竟是谁？是敌是友？是单纯来警告，还是……某种试探和引导？
“陈大哥，他……” 林雪见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 我摇摇头，走回桌边，拿起那个青黑色的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辛辣刺鼻、混合着药材和矿物味道的气息冲入鼻腔，但并不难闻，反而让人精神一振。的确是至阳燥烈的药物。
这药，或许真能暂时缓解我的痛苦。但周先生的警告，也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我们心头。
梧桐巷赵家，那本“书”，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凶险。
就在这时，院门再次被推开，叶清澜浑身湿透、脸色发白地冲了回来，反手紧紧闩上了院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眼中是惊魂未定和后怕。
“清澜！怎么了？” 我心头一紧。
叶清澜喘了几口气，才颤抖着声音道：“我……我在‘快活林’茶馆，听到有人低声议论，说城西‘义庄’昨天收了个奇怪的尸首……是个穿灰色长衫、戴礼帽的男人，身上没外伤，但……但整张脸的皮，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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