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内阴冷潮湿的气息和那股奇异甜腥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周先生佝偻的身影堵在门口,昏黄的光线从他身后透入,将他苍老的面容笼罩在阴影中,只有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平静地落在我身上,以及我指尖那片焦黑的碎片上。
没有惊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我心脏狂跳,握着碎片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周先生的药力还在体内灼烧,带来虚浮的力量感,却也让我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面对此人时的无力。他绝不是普通的走方郎中。
“周先生。”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因为药力和紧张而有些嘶哑,“您也来了。”
周先生没有回答,他缓缓迈步,走进了停尸房。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阖上,隔绝了外面最后一点天光,只有高处气窗投下的微弱光柱,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他走到我对面,隔着那具没了脸皮的尸体,目光扫过尸体恐怖的创面,又回到我脸上。
“你不该来。”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干涩的沙哑,在这死寂阴冷的环境中,格外清晰,“更不该碰这东西。”
他指的是我手中的碎片。
“这东西……是什么?”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直接问道。在他面前,伪装或许毫无意义。
周先生浑浊的眼珠盯着那片碎片,沉默了几息,才缓缓道:“是‘债’,是‘契’,也是……‘诅咒’。”
债?契?诅咒?这三个词,每一个都透着不祥。
“和赵家公馆那本‘书’有关?” 我追问。
周先生没有直接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只是道:“这本书,不是给人看的。看了,就要付代价。他,” 他指了指木板上的尸体,“付了代价。你想付什么?”
代价……是这张被完整剥离的脸皮吗?看了一本不该看的书,就要以脸皮为代价?这是什么诡异的规矩?还是说,这“书”本身,就具有某种超乎想象的、主动索取代价的能力?
“我只是想知道,沈家花园的怨气,如何才能化解。” 我换了个说法,将话题引向最初的目的,“这碎片,还有这个人,似乎都指向赵家和那本书。那本书,是钥匙吗?”
“是钥匙,也是锁。” 周先生的声音飘忽,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它能打开一些门,也会关上一些门。至于沈家……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旧债了。债主在井底等着,借据在书里夹着。想要平账,就得找到借据,得到债主的认可,或者……撕了借据,灭了债主。”
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诡异恐怖的话。债主是沈家花园的怨灵?借据是那本“书”里记载的东西?平账就是化解怨气?撕了借据意味着毁掉“书”里的关键?灭了债主……是彻底消灭沈家的怨灵?
“怎么样才能找到借据?或者,得到认可?” 我紧紧抓住关键。
周先生的目光再次落在我手中的碎片上:“这就是借据的一角。他偷了出来,想带走,或者想找能看懂的人。结果,被‘书’知道了。”
被“书”知道了?书是活的不成?
“您能看懂这上面的东西吗?” 我将碎片微微向前递了递,但并未松手。
周先生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老朽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看懂了,就要担因果。他的因果,太重,我担不起。”
他指了指尸体,又深深看了我一眼:“你的因果,也不轻。沈家的债,赵家的书,还有你身上那股不该有的生气和要命的阴煞……纠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你走进来,就别想轻易脱身了。”
“那先生为何提醒我?又为何赠药?” 我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他警告我们危险,却又送来暂时缓解痛苦的药,现在又出现在这里,到底意欲何为?
周先生沉默了片刻,昏暗中,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因为有些人,不该死得不明不白。有些债,欠得太久,该还了。药是让你能多走几步,看清楚前面的坑,是跳过去,还是绕开,或者……填上它,看你自己的选择。至于提醒……算是还一个故人的人情。”
故人?是我爷爷陈玄礼?还是……别的什么人?
“先生认识家祖?” 我试探。
周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道:“赵景明还活着,但和死了也差不多。他把自己和那本书锁在了一起,谁也分不开。想要那本书,或者想从书里找到你要的东西,就必须面对他,面对那本书的‘规矩’。”
“什么规矩?”
“不知道。” 周先生摇头,“每个靠近那本书的人,遇到的‘规矩’可能都不一样。但结果,大多不太好。这个人,是最近的一个。”
“您能帮我进入赵家公馆吗?或者,告诉我如何安全地接触到那本书?”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眼下似乎只有这个神秘莫测的周先生,可能知道些内情。
周先生再次沉默了,时间长得让我以为他不会回答。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他缓缓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了一样东西,放在尸体旁边的木板上。
那是一把钥匙。
一把黄铜打造的、样式很老的钥匙,表面布满铜绿,但钥匙齿还很清晰。钥匙柄上,似乎刻着一个模糊的、像是“赵”字的变体花纹。
“这是赵家公馆后门小门的钥匙,很多年前的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开。” 周先生的声音低不可闻,“后门在公馆东北角,挨着一棵老槐树,很隐蔽。但能不能进去,进去后会发生什么,老朽概不负责。这钥匙,也算还了最后一点人情。从此,你我两清,莫要再寻我。”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佝偻着背,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停尸房的门,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昏暗的院子里。
停尸房里,又只剩下我和那具冰冷的无脸尸体,以及木板上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还有我手中那片焦黑的碎片。
周先生的出现和离开,像一场短暂而诡异的梦。但他留下的信息和这把钥匙,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似乎在帮我,但更像是在推动我去面对某个他无法或不愿亲自面对的“东西”。还人情?了因果?还是……将我当成探路的石子?
我拿起那把铜钥匙,冰凉沉重。又看了看手中焦黑的碎片,那股晦涩古老的气息依旧微弱地存在着。
沈家花园的怨灵在等待,赵家公馆的秘密在召唤,这本诡异的“书”在索取代价,而我这个失去力量、身负重伤和“同命蛊”的“天煞孤星”,却被推到了这一切的漩涡中心。
没有退路了。
我将钥匙和碎片小心收好,最后看了一眼木板上那具凄惨的尸体。他的脸皮去了哪里?是被那本“书”收走了吗?作为“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的代价?
我对着尸体,低声道:“安息吧。若有机会,我会弄明白,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说完,我拉上白布,盖住那恐怖的景象,整理了一下衣冠,拄着木棍,慢慢走出了停尸房,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那个看守老头还靠在墙边打盹,对我出来毫无所觉。
我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这个弥漫着死亡气息的阴森之地。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胸口周先生的药力正在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虚弱和那阴寒刺痛感的反扑。
我必须尽快回去。有了钥匙,有了更明确的线索(尽管更加凶险),我们需要重新计划。进入赵家公馆,面对那本“书”和可能已经非人的赵景明,绝不是我现在这个状态能完成的。我需要时间恢复,需要更多的准备,也需要……想清楚,到底要从那本书里得到什么,又准备付出怎样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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