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省城的喧嚣彻底安静，只余远处偶尔响起的风声，和野猫掠过屋脊的细微声响。螺丝巷沉浸在最深的黑暗里，连月光都被厚重的云层遮蔽。
我们三人悄悄离开了出租屋。我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短打，用黑布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叶清澜同样装束，将准备好的生石灰、盐包、红线铜钱等物分别捆扎在身上，雷击木匕首藏在袖中。林雪见穿着最暗色的衣裙，灰布袋紧紧系在腰间，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神里有种下定决心的沉静。
我们三人贴着墙根，朝着城东梧桐巷的方向潜行。周先生的“拔秽散”药力早已散尽，内伤和阴寒带来的隐痛如跗骨之蛆，但被强烈的紧张感和意志力暂时压制。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鼓点上。
省城宵禁不严，但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投下扭曲的光晕。我们的脚步声被压到最低，呼吸也刻意放缓。叶清澜在前面引路，她对白天探查过的路线记得很熟，带着我们避开偶尔有巡夜人经过的大街，专走僻静的小巷。
越靠近梧桐巷，空气似乎越发凝滞，那股自来到省城就隐约存在的、若有若无的阴冷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不是温度降低，而是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抑，仿佛踏入了某个巨大生物的冰冷领域。林雪见不由自主地向我靠近了些，低声道：“更静了……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耳朵……”
她说得没错。梧桐巷附近，连风声都似乎消失了，只剩下我们自己被无限放大的心跳和呼吸声。巷子两旁的宅院全都黑灯瞎火，死气沉沉，仿佛无人居住。只有赵家公馆那高耸的、爬满枯藤的围墙，在黑暗中勾勒出沉默而庞大的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我们绕到公馆侧面，按照周先生的提示，找到了东北角。这里果然更加荒僻，围墙外长着一棵巨大的、枝桠虬结的老槐树，在黑暗中张牙舞爪。槐树下，紧挨着围墙，有一扇低矮、不起眼的、包着铁皮的小木门，门上锈迹斑斑，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就是这里了。
我示意叶清澜警戒四周，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从怀中摸出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钥匙插入锁孔的过程异常顺利，几乎没有阻力，轻轻一拧——“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锁，开了。
周先生没有骗我们。但这顺利，反而让我心中警铃大作。赵家公馆这种地方，后门就这么轻易被一把旧钥匙打开？
叶清澜上前，双手抵住门板，微微用力。木门发出艰涩的“吱呀”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陈年灰尘、木头腐朽、以及那股熟悉的、甜腻中带着阴寒的混合气息，从门内扑面而来。
门内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我和叶清澜、林雪见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退路了。
叶清澜第一个侧身闪入门内，迅速隐入门后的阴影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紧随其后，林雪见最后进来，并反手轻轻将门虚掩，但没有关死，留下一条缝隙作为退路。
我们置身于公馆的后院。借着极其微弱的、从高墙外漏进来的些许天光，勉强能看出个大概轮廓。院子里荒草丛生，几乎没过小腿，散落着破碎的瓦罐和朽烂的木料。正对着后门的，是一栋更加高大、样式古旧的中式主楼，黑黢黢的窗户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而我们左手边，正是那栋传闻中的西式两层小楼，在黑暗中沉默伫立，窗户破损，窗帘残破。
整个后院死寂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我们三人极力压抑的呼吸声。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但那股甜腻阴寒的气息，似乎正是从西式小楼的方向隐隐传来，比外面更加清晰。
“去小楼？” 叶清澜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问。
我点点头，指了指地面。叶清澜会意，从身上解下那包生石灰，抓了一把，沿着我们即将行进的路线，在草丛中撒下一条断续的灰白色细线。这既是标记，也能稍微干扰可能存在的阴气流动。
我们三人呈品字形，我居中，叶清澜在前，林雪见在后，小心翼翼地拨开高及膝盖的荒草，朝着西式小楼的方向移动。脚下是松软的腐殖质和碎石，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避免发出声响。周围太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越来越靠近小楼。小楼的门廊前有几级石阶，石阶上落满了枯叶和鸟粪。正门是两扇厚重的橡木门，紧紧关闭，门上果然缠绕着锈蚀的铁链，还贴着几张早已褪色、字迹模糊的黄色符纸——是沈福提到过的、沈万山当年封锁的痕迹。但铁链并未上锁，只是虚缠着，仿佛一扯就开。符纸也破烂不堪，失去了效力。
我们的目标不是这扇被封锁的正门。周先生提过，关键在楼内，尤其是可能存在的密室。
叶清澜轻手轻脚地踏上石阶，检查正门。她对我摇了摇头，示意门从里面闩死了，进不去。我们绕着小楼外墙寻找其他入口。一楼的窗户都装着坚固的铁栏杆，玻璃破碎，但栏杆间隙太小，无法进入。
绕到小楼侧面，我们发现了一扇相对窄小的、似乎是通往厨房或杂物间的侧门。木门虚掩着，门轴歪斜，露出里面更深的黑暗。
叶清澜用匕首轻轻拨开门，侧耳倾听片刻，对我点点头，率先闪身而入。我紧随其后，林雪见也跟了进来。
门内是一个狭窄的、堆满杂物的过道，弥漫着更浓的灰尘和一股类似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光线几乎为零，只能勉强看到近处物体的模糊轮廓。到处是倾倒的家具、破筐烂罐，蜘蛛网如同幔帐般垂下。
我们摸索着向前。过道尽头，连通着似乎是厨房的空间，灶台冰冷，锅碗瓢盆散落一地。旁边有一道向上的、狭窄的木楼梯，通向二楼。
楼梯很陡，木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我们尽量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向上。二楼的光线似乎比楼下稍好一丝，大概是因为有破损的窗户。但那股甜腻阴寒的气息，在这里达到了顶点，几乎让人作呕。
二楼是一个宽敞的客厅兼书房。靠墙是巨大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书籍，但大多蒙着厚厚的灰尘，许多书脊已经破损。一张宽大的书桌摆在中央，上面散落着纸张、钢笔、还有一个老式的台灯。壁炉里堆着冰冷的灰烬。客厅另一头，连着几个房间的门都紧闭着。
这里的“气”非常混乱。我的“天煞孤星”命格让我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无数种负面情绪的残留——暴怒、恐惧、绝望、贪婪，还有一丝……诡异的狂热。仿佛这里曾发生过激烈到极点、也扭曲到极点的事情。
林雪见突然捂住嘴，身体微微摇晃，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惊恐。她指向书桌后面的那面墙，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那里……墙后面……有东西……在动……在……在‘写’……”
写？
我凝神望去。那面墙是实心的，挂着几幅早已褪色、画面阴郁的西洋油画，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林雪见的感应很少出错。
“清澜，检查那面墙，看有没有暗门或机关。” 我低声道，同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书房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那本“书”呢？赵景明呢？
叶清澜小心翼翼地上前，避开地上的杂物，开始用手轻轻叩击墙壁，并检查画框和墙上的装饰。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就在这时——
“沙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如同用指甲在粗糙纸面上快速划过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书房里响了起来！
声音的来源，正是林雪见指的那面墙后！
不，不止是墙后。那“沙沙”声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从那些塞满书籍的书架深处，从壁炉的烟道，甚至……从我们脚下地板缝隙中传来！无数细碎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无数虫豸在啃噬纸张的诡异合鸣！
“是书页！” 林雪见失声叫道，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好多书页……在翻动……在自己翻动！”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我们身后，那扇我们刚刚上来的楼梯口，通往楼下的木门，突然无声无息地，自己关上了！
“砰！”
一声闷响，并不大，却在这诡异的“沙沙”声中，如同敲在每个人心头的丧钟！
紧接着，书房里，书桌上那盏早已熄灭、落满灰尘的老式台灯，灯罩下的灯泡，猛地闪了一下，亮起一团昏黄、不稳定、如同鬼火般的光芒！
灯光照亮了书桌，照亮了桌面上散乱的纸张。就在灯光亮起的刹那，我看到，其中一张泛黄的稿纸上，原本空无一字的地方，正有暗红色的、如同血液凝结般的字迹，一个接一个地，凭空浮现出来！
那些字迹扭曲、狂乱，仿佛带着无尽的怨毒，正在飞快地“写”满整张纸！
而“沙沙”的翻页声，也在这一刻，骤然放大，变成了如同狂风卷过书库的呼啸！整个书房，仿佛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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