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明那非人的姿态和嘶哑的喘息,如同冰冷的枷锁,瞬间扼住了我们三人的咽喉。书房内昏黄闪烁的灯光,将他拖在地上的、扭曲的长长影子,与那本卡在暗格口的皮质书册连接在一起,构成一幅诡异绝伦的画面。
他依旧没有看我们,那双隐藏在阴影和乱发后的幽幽“目光”,如同生了根一般,死死“钉”在书册上。那“嗬……嗬……”的喘息声,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承受着酷刑,却又带着一种病态的、无法割舍的痴恋。
他在“看”着这本书。不,更像是这本书在“看”着他,束缚着他,吞噬着他。
我握着红线的左手腕,被那股从书册传来的冰冷吸力扯得生疼,几乎要脱臼。但我不能松手。直觉告诉我,这根浸血的红线,此刻是唯一连接着我们、书册和赵景明之间脆弱平衡的“弦”。一旦松开,平衡打破,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赵……赵景明?” 我尝试着,用尽量平稳、不带刺激的语气,叫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干涩得厉害。
赵景明那僵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终于,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将“目光”从那本书册上,一点一点地,移到了我的脸上。
当我的视线与他在阴影中的“目光”真正对上的刹那,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瞬间穿透我的骨髓!那不是人类的眼神!里面没有理智,没有情感,只有一片空洞的、被漫长痛苦和疯狂彻底吞噬后的虚无,以及虚无深处,一点如同鬼火般摇曳的、对某样东西的极致执着——对那本书的执着。
他的脸……在昏暗闪烁的光线下,只能看到大概轮廓。瘦得脱相,颧骨高耸,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布满了细密的、像是龟裂瓷器般的纹路。嘴唇干裂乌紫,微微开合,却发不出除了“嗬嗬”之外的其他声音。
“沈……家……” 我强忍着对视带来的不适和心头翻涌的负面情绪,继续开口,吐出了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赵景明空洞的眼中,那点鬼火猛地跳动了一下!他喉咙里的“嗬嗬”声骤然变得急促、尖锐,僵直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手无意识地抬起,手指痉挛般地抓挠着空气,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抗拒什么。
“井……债……书……” 我又加上了几个关键词。
“啊——!!!”
赵景明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极度痛苦的惨嚎!他双手抱住头,身体蜷缩,如同虾米般抽搐起来!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扑向书册,也没有扑向我们,只是在那里痛苦地翻滚、嘶嚎,仿佛体内有两个灵魂在疯狂撕扯!
与此同时,我手中红线连接的那本皮质书册,也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封面上的那些凹凸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如同蚯蚓般微微蠕动!一股更加强大、更加贪婪的吸力传来,我手腕剧痛,几乎听到骨骼错位的声响!红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暗红迅速变得漆黑、干枯,仿佛生命力被瞬间抽走!
“陈大哥!松手!” 叶清澜急得大叫,就要冲上来砍断红线。
“别过来!” 我嘶吼着阻止她。现在松手,书册和赵景明的平衡被彻底打破,我们可能立刻成为攻击目标!而且……我感觉到,书册的“饥饿”和赵景明的“痛苦”,似乎因为我刚才的话,而产生了某种共鸣和……转移?它们内部的冲突,或许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雪见!” 我对着楼梯口方向,背对着这里、浑身发抖的林雪见厉声喝道,“灰布袋!你姐姐的碎片!拿出来!对着这本书!快!”
林雪见被我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吓到,但本能地服从,颤抖着手,从腰间的灰布袋里,掏出了那块暗红色的、属于她姐姐林月心的镇煞令碎片。
就在碎片被她拿出的瞬间——
嗡——!!!
一直卡在暗格口震颤的书册,猛地停止了挣扎!封面上的纹路瞬间平复!那股恐怖的吸力也骤然消失!甚至连赵景明那痛苦的嘶嚎,也戛然而止,他蜷缩在地,一动不动,只有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所有的“目光”,赵景明的,书册那无形的“注视”,仿佛都在这一刹那,全部聚焦到了林雪见手中的那块暗红色碎片上!
碎片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出柔和却坚定的微光,与书册那暗褐色的、充满不祥的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隐隐有一种对抗和……吸引并存的感觉。
镇煞令碎片,果然能克制,或者至少能吸引这本书的“注意”!
“慢慢走过来,雪见,把碎片……对准这本书,但别碰它!” 我急促地低声道,同时用尽最后力气,维持着红线与书册那脆弱的连接,给林雪见创造机会。
林雪见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但还是咬着牙,双手捧着那块发光的碎片,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暗格和书册的方向挪动。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叶清澜紧握着匕首,死死盯着赵景明和书册,随时准备扑救。
随着林雪见的靠近,书册再次开始微微震颤,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挣扎,更像是一种……犹豫?或者,被碎片光芒“安抚”下的不稳定平静?赵景明也抬起了头,乱发后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林雪见手中的碎片,喉咙里再次发出“嗬……嗬……”的声音,但这一次,似乎少了一丝痛苦,多了一丝……茫然?
三米,两米,一米……
林雪见终于挪到了暗格前,与那本诡异的书册,相距不足三尺。她手中的碎片光芒,与书册散发出的不祥气息,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抵消、缠绕。
就是现在!
“清澜!带雪见退后!我数三下!” 我对着叶清澜低吼,同时用眼神死死锁定书册和赵景明。
叶清澜立刻上前,一手抓住林雪见的胳膊。
“三!”
我手腕猛地发力,将被书册吸力几乎扯断的红线,狠狠向自己怀里一带!同时,左手迅速摸出怀中最后两颗“拔秽散”药丸,看也不看,连同红线一起,朝着那本皮质书册猛地掷去!
“二!”
药丸撞在书册封面上,瞬间炸开两团辛辣刺鼻的烟雾!至阳燥烈的药气与书册的阴邪气息剧烈冲突,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书册猛地向后一缩,卡在暗格口的部位松动了!赵景明也发出一声受惊般的低吼,蜷缩着向后滚去!
“一!跑!!!”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反方向——楼梯口那扇被关上的木门,猛扑过去!同时一脚踢飞了门口一个破陶罐,制造出更大的声响!
叶清澜早已拉着林雪见,先我一步冲到了楼梯口,用力去撞那扇木门!木门只是晃了晃,没有开!
“让开!” 我冲到门前,顾不得胸口撕裂般的剧痛,用肩膀狠狠撞在门板上!
砰!咔嚓!
年久失修的门闩应声断裂!木门轰然洞开!
“下楼!别回头!” 我嘶声喊道,将叶清澜和林雪见推下楼梯,自己紧随其后,踉跄着冲了下去!
身后书房里,传来书册剧烈震颤撞击墙壁的闷响,赵景明凄厉痛苦的嚎叫,以及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再次如同潮水般响起!仿佛整个小楼都在愤怒地颤抖!
我们连滚爬爬地冲下陡峭的楼梯,冲过堆满杂物的过道,冲出那扇虚掩的侧门,一头扎进后院冰冷却“相对正常”的空气中!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但我丝毫不敢停留,辨明方向,朝着东北角那棵老槐树和后门,亡命狂奔!
身后,西式小楼的窗户里,似乎有昏黄的光芒疯狂闪烁,映出里面扭曲舞动的影子。但没有东西追出来。
我们冲过荒草,冲到后门边,叶清澜一把拉开虚掩的木门,我们三人如同丧家之犬般,连滚爬爬地冲出了赵家公馆,冲进了外面更深的、却仿佛安全了许多的夜色里。
直到一口气跑出梧桐巷,拐进另一条黑漆漆的小巷,确认身后没有任何脚步声或异响追来,我们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瘫软在地,剧烈地喘息,咳嗽,后怕如同迟来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们。
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过,却吹不散我们心头的冰冷和恐惧。
赵家公馆,那本书,还有那个“非人”的赵景明……我们逃出来了,但只是侥幸。那片焦黑碎片,那本皮质书册,沈家的债,赵景明的诅咒……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而我们,已经被更深地拖入了这潭浑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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