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我们一边是亟待查清的赵家旧事,一边是身体内部越来越明显的“变化”。
手腕上那圈暗红符文,并未随着时间消退,反而颜色似乎加深了些许,边缘的扭曲纹路偶尔会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如同蚊蚋叮咬般的刺痛,尤其是在阴天或者接近某些特定环境时——比如靠近老旧的书籍、发霉的角落,或者仅仅是夜深人静之时。我能感觉到,它与赵家公馆那本皮质书册之间,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联系。这联系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时刻提醒着我那一夜的凶险,也像一道缓慢渗入的诅咒。
叶清澜每日早出晚归,穿梭在省城那些可能藏有旧闻故纸的地方。省立图书馆是她的主要目标,那里收藏着本省数十年的旧报纸和少量地方志。她扮作替“教授”查找资料的女学生,用剩下的最后一点钱打点了管理员,得以在满是灰尘的旧报刊仓库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林雪见则大部分时间留在出租屋里。她努力按照我的吩咐,试图去“感应”手腕符文和那片焦黑碎片。但每次集中精神,都会脸色煞白,冷汗直流,说感觉到符文像“活”的冰冷小虫,在往皮肤里钻,而碎片则传来一阵阵“悲伤的嗡鸣”,让她头痛欲裂。几次尝试后,我不敢再让她继续,只让她保持基本的、对周围环境“气”的模糊感应。但即便如此,她也时常在夜里惊醒,说梦到“好多书页在飞,上面写着血字,还有人在井里哭”。
我的内伤在缺乏有效药物的情况下,恢复得极其缓慢。胸口始终像是压着一块冰冷的石头,咳嗽虽减轻,但稍一劳累就气喘心悸。那圈符文更是如同附骨之疽,带来持续的低烧和一种精神上的疲惫与烦躁。我知道,这不仅仅是内伤,更是那本书册“标记”带来的负面影响在逐步显现。如果找不到解决办法,我的身体和精神,恐怕会先于“同命蛊”的期限垮掉。
第三天下午,叶清澜顶着秋日的寒风回来了,脸色疲惫,但眼中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凝重。她关好门,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薄薄本子,还有几张边缘破损、字迹模糊的旧报纸剪报。
“有发现!” 她压低声音,将东西摊在破木桌上。
我们围拢过去。油纸包里是一本页面泛黄、线装简陋的手抄本,封面没有任何题字,纸张脆弱,墨迹是陈年的灰黑色。叶清澜轻轻翻开几页,里面是用工整但略显稚嫩的毛笔小楷,抄录的一些诗词曲赋,间或夹杂着几段心情随笔,字迹娟秀,明显出自女子之手。
“这是在图书馆仓库最角落一个废弃的、装满‘无价值杂物’的木箱里找到的,压在一堆破账本下面。” 叶清澜解释道,“我本来没在意,但翻开一看,落款是‘沈氏婉君’,时间是……民国十四年到十六年。沈婉君,应该就是沈家小姐的闺名!”
沈婉君的手抄本!这简直是意外的珍宝!
我强忍着激动和身体的不适,小心地翻阅起来。前面的内容多是些伤春悲秋的诗词摘抄和少女心事,但越往后,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情绪越发明朗,也越发……不祥。
“……三月春深,遇赵郎于留园诗会。其人温文尔雅,见识广博,谈西洋见闻,令人心折。与家中那些庸碌子弟迥异……”
“……父亲似对赵郎家世颇为满意,提及旧谊。心中窃喜,又恐如梦……”
“……赵郎赠西洋诗集,中有红叶题字:‘愿为罗带,长系卿腰’。脸热心跳,藏于枕下……”
(这是热恋期)
“……父亲态度忽转冷淡,问及赵家近况,语多含糊。母亲暗中垂泪,问之不答。心中忐忑……”
“……闻赵家生意似有波澜,赵郎来信渐稀,言辞闪烁……”
“……蝉鸣烦人,心乱如麻。腹中隐动,惊惶无措。此事……该如何是好?赵郎,赵郎,你何以至此不归?”
(情况急转直下,沈婉君似乎已珠胎暗结)
最后一页,字迹变得极其潦草、颤抖,墨迹有被水滴晕开的痕迹,仿佛书写者在极度痛苦和恐惧中:
“……昨夜雷雨,父勃然大怒,声震屋瓦。言‘沈家清誉,毁于一旦’,‘孽种留不得’……母亲哭晕……我被锁于绣楼……赵郎!赵郎!你何在?!!”
“……翠云偷偷递饭,泪流满面,说她听到老爷与人在书房密议……‘井’、‘干净’、‘明日’……不!不——!!!”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后面是空白页。
手抄本的最后,夹着那片旧报纸剪报。叶清澜指着其中一张泛黄、标题悚然的报道:“你们看这个!”
报纸是《省城新报》,民国十六年秋。头版一条不起眼的社会新闻,标题是:“老鸦渡富商沈某举家罹患恶疾,旬日间相继病故,宅院暂封”。
报道极其简短,语焉不详。只说沈家上下主仆十余人,在短时间内突染急症,呕血不止,相继暴毙。因死状凄惨,恐是疫病,官府已封锁宅院,并请“洋医生”查验,未发现传染源,最后不了了之,归为“时疫”或“家族隐疾”。报道旁边,还配了一张模糊的、沈家花园大门的远景照片,门前站着几个戴口罩、穿长衫的人影,气氛肃杀。
另一张剪报时间稍晚,是关于赵家的:“昔日留洋富商赵氏生意失败,赵老爷忧郁成疾病故,其子赵景明变卖家产,深居简出”。
这两份报道,与沈婉君手抄本中透露的惊恐信息,以及老鸦渡沈家“闹鬼”的传闻,隐隐对上了。沈家绝非简单的“时疫”灭门,极可能是一场涉及丑闻、谋杀(沈婉君和可能的胎儿)和后续诡异报复的惨案!而赵家紧接着败落,赵景明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将自己与那本诡异的“书”锁在一起……这一切,似乎都串联成一条黑暗的链条。
“还有这个,” 叶清澜又指向手抄本最后一页空白处的边缘,那里有几个极其细微的、用极淡的墨水写下的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后来添上去的,笔迹和前面不同,更僵硬。”
我凑近,借着昏暗的油灯光,勉强辨认出那几乎淡得要消失的字迹:
“书……契……血……债……井通……黄泉……眼……”
书契?血债?井通黄泉眼?
黄泉眼!这个词汇让我心头猛地一震!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在归墟之眼的经历,虽然模糊了细节,但“黄泉”、“归墟”这类字眼,总是与极致的阴煞和死亡相连。沈家的井,连通着“黄泉眼”?难道沈家当年选择的“处理”地点,那口井,本身就非同寻常,甚至可能是一个小型的、天然的“阴煞之眼”?沈万山知道这一点,才选择了那里?而沈婉君和翠云等人的怨魂,结合那口井的特殊性,才产生了如此恐怖而持久的怨气?
那本“书”,或许就是记载了这次“血债”和与“黄泉眼”联系的“契约”或“账本”?赵景明参与其中,或者知情,因此被牵连,成了“守书人”和“偿还者”的一部分?
线索似乎越来越多,但拼图依旧残缺,且每一片都染着血色和不祥。
“我们得想办法,验证‘井通黄泉眼’这个说法。” 我沉吟道,“如果沈家那口井真的特殊,或许能解释为什么怨气如此之重,镇压如此之难。也能解释,为什么那本‘书’需要借助某种‘契约’力量来束缚和利用这股怨气。”
“怎么验证?难道再回老鸦渡?” 叶清澜皱眉。
“暂时不行。” 我摇头,龙虎山道士的阵法还在,我们回去也进不了沈家。而且,老鸦渡现在恐怕依旧不太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聆听、脸色苍白的林雪见,突然“啊”地低呼一声,猛地捂住自己的左手腕——和我同样有暗红符文的位置!虽然她手腕上什么也没有,但她此刻却脸色煞白,额角瞬间渗出冷汗,眼神惊恐地看着我,不,是看着我袖子下的手腕。
“怎么了雪见?” 我心头一紧。
“它……在动……” 林雪见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着我的左手,“那个符文……在发烫……在……在往胳膊上爬!我能‘看’到!”
我猛地捋起袖子。油灯光下,手腕上那圈暗红符文清晰可见,颜色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些,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而在符文的上方,皮肤之下,隐隐有几道极其细微的、同样暗红色的、如同毛细血管般的细线,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上蜿蜒延伸了寸许!就像植物的根须,正在向我的手臂深处扎根!
一股冰冷的、带着细微刺痛和麻痒的异样感,正顺着那延伸的“红线”传来!
符文……在扩散!在向我身体内部侵蚀!
是因为我刚才情绪激动,思索“黄泉眼”和“血债”这些与那本书册核心相关的内容,刺激了它?还是说,随着时间推移,这“标记”的侵蚀是不可避免的?
无论是哪种,这都不是好兆头。这“标记”不仅是一个记号,更可能是一种缓慢的“污染”或“同化”。等到它蔓延到心脏或者大脑……
我放下袖子,强行压下心中的寒意和恶心感。不能再等了。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必须尽快找到解决沈家之事、以及摆脱这“标记”的方法。而关键,恐怕依旧在那本“书”和赵景明身上。
“清澜,你明天继续去图书馆,看看有没有关于老鸦渡地理、水文,或者沈家建宅历史的记载,特别是关于那口井的。另外,打听一下,省城有没有精通水文地质,或者……擅长看‘地眼’、‘阴脉’的能人异士,不问鬼神,只问地理的那种。” 我快速吩咐,“要小心,别引起注意。”
“雪见,你……尽量别去感应了。你的状态不对。” 我看着林雪见依旧苍白的脸和惊魂未定的眼神,心中不忍。
“不……” 林雪见却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与她平时柔弱不符的倔强,“我能感觉到……那个符文,还有那本书……它们很‘渴’……在找东西……除了姐姐的碎片,它们还在找……别的……和‘水’、和‘阴’有关的东西……在省城……好像有……”
和省城有关?除了赵家,还有什么?
我心中警铃大作。难道那本书的影响范围,不仅仅局限于赵家公馆和老鸦渡?那个被剥脸的灰衣人,是否就是因为在省城寻找或接触了与那本书相关的“东西”,才遭了毒手?
“能感觉到大概方向吗?或者,是什么‘东西’?” 我问。
林雪见闭上眼,努力集中精神,眉头紧蹙,身体微微摇晃,许久,才虚弱地睁开眼,指向一个方向:“东边……靠水……很冷……很沉……像是……很多‘故事’被压在一起……有很多人在哭……”
东边,靠水?省城东边有运河,有码头,还有一些老旧的仓库和贫民区。很多“故事”被压在一起?很多人哭?听起来像是一个……积攒了无数悲苦和死亡的地方?
义庄?乱葬岗?还是……某处发生过重大惨案的历史遗迹?
“我知道了。你休息吧,别再勉强了。” 我让叶清澜照顾林雪见躺下,自己则走到窗边,望着省城东边那片被夜色和灯火勾勒出的模糊轮廓。
手腕上符文的刺痛和延伸感,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林雪见模糊的感应,则指向了新的未知危险。
沈家的旧债,赵家的诅咒,那本诡异的“书”,我手腕上蔓延的“标记”,省城东边可能存在的、与这一切相关的“东西”……无数条线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充满恶意的网,而我们,正在网的中心,越陷越深。
夜色,愈发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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