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见那指向东边、含糊不清却充满不祥的感应，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我们本已紧绷的心弦上。东边，靠水，积压着无数“故事”和哭声……这描述让人立刻联想到码头、仓库、以及省城那些历史悠长、鱼龙混杂的贫民区。在民国乱世，这些地方历来是罪恶、苦难和死亡最密集的所在。如果那里真有什么“东西”吸引了赵家那本“书”的注意，或者与沈家“黄泉眼”的怨气遥相呼应，其危险程度恐怕不亚于赵家公馆本身。
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支离破碎，但大致的轮廓正在显现：二十多年前，留洋归来的赵景明与沈家小姐沈婉君相恋，珠胎暗结，却因赵家生意失败（或别的原因）导致婚约受阻，沈婉君甚至可能因此被家族“处置”（投井？）。沈家随后遭遇“灭门”，极可能是一场伪装成时疫的谋杀或诅咒。赵景明在此后迅速败落，并与一本诡异邪恶的皮质“书册”锁在了一起，那“书册”很可能就是沈家怨念（“债”）的载体或契约。沈家那口井，或许连通着特殊的地脉“黄泉眼”，使得怨气格外凶戾。而现在，这本“书”或者其背后的力量，似乎并未满足，仍在省城其他地方寻找着什么，或者……“捕猎”着什么。那个被剥脸的灰衣人，可能就是“猎物”之一。
而我手腕上这不断蔓延的暗红符文，则是“捕猎者”留下的标记，一个缓慢侵蚀的诅咒。
时间，变得更加紧迫了。
第二天，叶清澜再次前往省立图书馆。这次的目标更明确：寻找有关老鸦渡地理水文、沈家建宅历史，以及可能涉及“水眼”、“阴脉”的地方志或私人笔记。同时，她也会留意任何关于省城东区，特别是码头、旧仓库一带的历史记载或奇闻异事。
我则留在螺丝巷的出租屋里。身体的状况在恶化。左手腕的符文颜色更深了，那些细密的暗红“根须”又向上蔓延了半寸，带来的不再是简单的刺痛，而是一种隐约的、冰冷的麻痹感，仿佛那部分的血肉正在慢慢失去知觉。伴随而来的是持续的低烧和深入骨髓的疲惫，连集中精神思考都变得困难。胸口的旧伤在这种虚弱下也蠢蠢欲动，每次咳嗽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林雪见的脸色也不好，眼圈发青，显然昨晚没睡好。她说梦里总是听到“哗哗”的水声，还有很多人模糊的哭泣和哀求，醒来后，对东边那个方向的“感应”更强烈了，但也更混乱，像是有无数个细碎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却听不清内容。她不敢再刻意去感应，只是抱着姐姐的灰布袋，坐在床边，神色惊惶。
“陈大哥，你的手……” 她怯生生地看着我掩在袖下的左手，眼中满是担忧。
“没事，暂时还撑得住。” 我勉强对她笑了笑，不想增加她的负担。但心里清楚，必须尽快找到遏制这符文蔓延的方法。周先生不知所踪，那本“书”是源头但碰不得，或许……从它“渴望”的东西入手？
我想起了从灰衣人手中得到的那片焦黑碎片。碎片来自“书”，对“书”有某种吸引力，或许也能对“书”留下的“标记”产生影响？但这太冒险，碎片本身也透着诡异，不敢轻易尝试。
我也想过再去寻找那个算命瞎子，或者打听周先生的下落，但省城茫茫人海，他们又明显有意隐匿行踪，谈何容易。
一整天就在这种焦灼的等待和身体的不适中度过。傍晚时分，叶清澜回来了，带回的不是书籍，而是一个用帕子包着的、散发着浓重陈腐霉味和淡淡土腥气的布包，以及一脸凝重中带着些微兴奋的表情。
“有重大发现！” 她关好门，将布包小心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不是书，而是一本边缘破损、页面粘连、显然被水浸泡过又阴干的旧账簿，以及几块同样污损严重的碎瓷片，瓷片上还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的彩绘痕迹。账簿的封皮几乎烂掉，内页字迹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是流水账的格式。
“这不是图书馆找到的，” 叶清澜解释道，声音压得极低，“我在旧书市场旁边一个专门收‘故纸烂货’的老头那里打听到的。他说这账簿和瓷片，是前阵子几个苦力在东门外老码头清理一段废弃的河沟时，从淤泥里挖出来的，连同一起的还有些破罐烂瓦，觉得晦气，就当废品卖给了他。他看账簿似乎有些年头，就留了下来，但字迹模糊，也没在意。”
“东门外老码头？” 我心头一动，那正是林雪见感应中“东边、靠水”的方向。
“对，就是那里，挨着乱葬岗和一片早就废弃的旧仓库区，现在只有些乞丐和流浪汉偶尔落脚，邪性得很，一般人晚上根本不敢去。” 叶清澜继续道，“我花了点钱，把这堆‘破烂’买了下来。仔细翻看这本账簿，虽然大部分字迹都糊了，但在最后几页，还能勉强认出一些字。”
她指着账簿最后几页，那里墨迹晕染得厉害，但在某些残破的角落，依稀可辨：
“丙寅年……七月初三……收……沈府……翠……木匣一……纹银……二十两……”
“同日……付……漕帮……刘三……沉……稳……”
“备注：……口严……井边事……莫提……”
沈府！翠……是翠云？沈婉君的丫鬟？！木匣一？纹银二十两？付漕帮刘三……沉……稳？井边事，莫提？！
这账簿，像是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沈府（很可能是沈万山或其管家）付钱给一个叫“刘三”的漕帮混混，让他“沉”了某个与“翠”（翠云？）和“井边事”相关的“木匣”？还要“口严”？
是沈婉君和可能的胎儿被“处理”后，涉及到丫鬟翠云的封口费？还是翠云知道了什么，被灭口，连尸体或遗物都要“沉”掉？而且是通过漕帮的人，在东门外码头水域“沉”的？
“瓷片呢？” 我看向那几块碎瓷片，上面的暗红彩绘，似乎是某种粗糙的、民间常见的吉祥图案，但磨损严重，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像是普通民窑的粗瓷碗碎片，可能和账簿一起被埋在淤泥里的。” 叶清澜道，“但一起出现，或许说明那里就是当年‘沉’东西的地点？或者，那片河沟，埋着不止一桩秘密？”
我拿起一块碎瓷片，入手冰凉，带着河底淤泥特有的土腥气和隐隐的水锈味。仔细看，碎片边缘并不规则，不像是自然摔碎，倒像是被用力砸碎的。上面暗红色的彩绘，仔细辨认，似乎是个残缺的“囍”字的一部分。
囍？婚嫁？沈婉君曾期盼的婚事？还是……别的什么？
“那片河沟，现在是什么样子？能靠近吗？” 我问。
“那老头说，河沟挨着一段废弃的旧码头，早就淤塞了大半，水很浅，但底下全是烂泥，前几年发大水冲出来过几具无名尸骨，平时没人去。最近好像有乞丐在那边搭了窝棚，但也只是白天去，晚上绝对不敢留。” 叶清澜回答。
林雪见忽然瑟缩了一下，小声道：“就是那里……东边，靠水，很冷，很多人在哭……我能感觉到，那账簿和瓷片上，也有……很淡的那种‘冷’和‘哭’的感觉……”
看来，东门外老码头的废弃河沟，就是林雪见感应到的地方，也极可能就是当年沈家处理“首尾”的现场！甚至，可能因为特殊的“水”和“阴”的环境，加上多年积累的沉冤，形成了某种类似“聚阴”或“缚灵”的凶地，吸引了赵家那本“书”的注意？或者，那里埋藏着能影响、补充甚至克制那本“书”的东西？
“我们得去那里看看。” 我做出了决定，尽管身体状态极差。这可能是解开沈家旧案、了解那本“书”另一面的关键，也可能是我手腕上诅咒符文的一条线索。
“你的身体……” 叶清澜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和隐隐发抖的左手，满是担忧。
“不能等了。” 我摇头，符文蔓延带来的冰冷麻痹感已经延伸到了小臂，“那本‘书’在找东西，我们也要找。那里可能是源头之一。我们必须抢在它前面，或者至少弄清楚它在找什么。明天一早，我们就去东门外老码头。”
“可是陈大哥，你的手，还有那地方……” 林雪见也急了。
“必须去。” 我语气坚决，“清澜，准备些东西：结实的绳子，长棍，火把，油布，还有白天买的生石灰和盐也带上。那地方水下情况不明，我们只在白天、水浅的地方查看，绝不下水，也绝不逗留到天黑。一旦有异，立刻撤退。”
叶清澜知道我决心已下，咬了咬唇，点头道：“好，我再去弄点雄黄粉和艾草，水边虫蛇多，也能驱驱邪气。”
计划已定，但心头的不安却越来越重。手腕上的符文，在听闻“东门外老码头”、“河沟”、“沉”这些字眼时，似乎又传来一阵细微的悸动，冰冷的感觉沿着手臂向上蔓延了一丝。
东门外的淤泥之下，沉埋的不仅仅是旧账和碎瓷，恐怕还有更深的黑暗与危险，正在被时间，或者被某种力量，缓缓搅动，即将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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