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寒意透骨。我们三人离开了螺丝巷的出租屋，空气湿冷，带着未散的雾气，吸进肺里，引得我一阵压抑的咳嗽，胸口闷痛。左手小臂上，那暗红符文蔓延带来的冰冷麻痹感，在靠近东门方向时，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像一条冬眠的毒蛇，在皮肤下缓缓苏醒。
我们刻意避开大道，专走最偏僻、最不引人注意的小巷。叶清澜在前面引路，背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塞满了“装备”的旧背篓。林雪见紧紧跟在我身侧，脸色苍白，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仿佛黑暗的角落随时会扑出什么东西。我拄着那根粗糙的木棍，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身体的虚弱和符文的异动，让这次行动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层浓重的不祥。
东门外，是省城早年最繁华的码头区，但随着新码头的修建和运河改造，这里逐渐没落，只留下大片破败的仓库、荒废的货栈，以及一条条因淤泥堆积而近乎干涸的支流水道。白天尚且人迹罕至，夜晚更是被遗忘的角落，只有最落魄的流浪汉和传说中水匪的鬼魂在此游荡。
穿过最后一片低矮、摇摇欲坠的棚户区，眼前豁然开朗，却又被更深的荒凉和死寂取代。前方是一片开阔的、长满半人高枯黄芦苇的河滩，一条浑浊发黑、水势缓慢、水面漂浮着各种垃圾的宽阔河道横在眼前，这就是运河旧道。河道对面，是影影绰绰、如同巨兽骨架般的废弃仓库轮廓。
叶清澜辨认了一下方向，指向河道下游，靠近几处倾颓石阶和朽烂木桩的地方：“那边，应该就是老头说的那段废弃河沟入口，原来是个小码头，后来淤塞了。”
我们沿着河滩，踩着湿滑的烂泥和碎石，朝那个方向走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气、淤泥的腐臭，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像是某种水生植物腐烂后发出的甜腻气息，与沈家花园和赵家书房里的气味，隐隐有几分相似，但更淡，更混杂。
越靠近，脚下的泥土越发松软湿滑，每走一步都陷下深深的脚印，拔出时发出“噗嗤”的声响，在死寂的黎明前格外刺耳。周围芦苇丛生，在晨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偶尔有水鸟被惊起，发出凄厉的鸣叫，划破压抑的宁静。
“就是这里了。” 叶清澜停下脚步，指着前方。
河道在这里分出一个狭窄的、几乎被水草和垃圾完全封死的岔口，向内延伸出数十米，形成一个死水湾。这就是那条废弃的河沟。沟里的水呈现一种令人不安的暗绿色，粘稠浑浊，几乎不流动。水面漂浮着厚厚的浮萍、烂菜叶和不明物体的碎片。沟两侧是陡峭的、被水流和岁月侵蚀得坑坑洼洼的土坡，坡上长满了湿滑的苔藓和野草。几根歪斜、几乎断裂的木桩半淹在水里，诉说着这里曾经的功用。
整个河沟区域，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中。连风吹芦苇的声音，到了这里都仿佛被吸收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凝滞感。空气也似乎更冷了，那种甜腻的腐臭气息也浓了一分。
林雪见猛地打了个寒颤，脸色更白，指着河沟中心，声音发颤：“下面……有东西……好多……在动……在哭……很冷……很重……”
她的感应，比在外面清晰了许多。
我凝神望去。昏暗中，河沟的水面除了浮萍垃圾，似乎并无异样。但我手腕上的符文，却在此刻传来一阵强烈的、冰冷的悸动！仿佛有无数根细针，顺着那蔓延的暗红“根须”，狠狠刺入我的皮肉骨髓！冰冷、刺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拖拽沉溺的窒息感，瞬间袭来！
“呃！” 我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木棍深深插入烂泥才稳住身形。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陈大哥！” 叶清澜和林雪见同时扶住我。
“没事……是这里的‘气’……引动了符文。” 我咬着牙，强忍着那几乎让人昏厥的冰冷刺痛和溺水般的幻觉，努力集中精神。这里的阴煞水气，果然与那本“书”、与我手腕的诅咒符文同源！而且异常浓郁！怪不得那灰衣人得到的碎片会出现在附近，怪不得那本“书”会“渴求”这里的东西！
“清澜，绳子，长棍。” 我喘息着吩咐。
叶清澜立刻从背篓里取出准备好的、浸过公鸡血和朱砂的粗麻绳，以及一根一头削尖的长竹竿。我们将绳子一头系在岸边一棵枯死的老柳树桩上（试了试还算结实），另一头系在我的腰上。叶清澜则手持长竹竿，警惕地盯着水面。
“我下去探探，用竹竿搅动水底淤泥，看看能不能碰到什么。你们在上面拉紧绳子，一旦我感觉不对，或者竹竿碰到硬物，立刻把我拉上来。” 我脱掉外衣和鞋袜（冰冷刺骨），只穿着单薄的里裤，对叶清澜道。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下水是找死，但用长竹竿在浅水区试探，是目前唯一相对安全的方法。
“小心！” 叶清澜将绳子在我腰间打了个死结，又检查了一遍。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腐臭的空气，忍着左臂符文的剧烈不适和全身的虚弱感，握着长竹竿，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踏进了河沟边缘冰冷粘稠的淤泥水里。
水很凉，瞬间淹没了小腿。淤泥没到膝盖，每挪动一步都异常艰难，仿佛有无数只手在下面拉扯。水下的气味更加刺鼻，那股甜腻的腐臭几乎令人作呕。
我站稳身形，举起长竹竿，朝着林雪见感应最强烈、也是我手腕符文反应最剧烈的河沟中心区域，缓缓将竹竿尖端插入水下淤泥中，开始一下一下地、缓慢而用力地搅动、探底。
竹竿入泥很深，几乎没到了我的手。底下淤泥松软，但夹杂着许多碎石、烂木和不明硬物。我小心地避开明显的障碍，扩大探察范围。
一下，两下，三下……
除了搅起更多黑臭的淤泥和气泡，并无特殊发现。手腕的刺痛和溺水感却随着我的动作不断加剧，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河水仿佛顺着皮肤渗入了骨髓。
就在我几乎要支撑不住，准备放弃时——
“铛！”
竹竿尖端，似乎触碰到了一个与周围淤泥质感截然不同的硬物！不是石头，声音有些闷，但边缘似乎有棱角！
碰到了！
我心中一紧，强打精神，用竹竿尖端抵住那硬物的边缘，试图将它从淤泥中撬动、或者勾上来一些。
很沉。我用力搅动、撬拨。
随着我的动作，那硬物周围的淤泥被搅开，水面冒出更多、更大的、带着恶臭的气泡。突然，我感觉竹竿尖端勾住了什么，猛地向上一提！
哗啦！
一截黑乎乎、裹满粘稠黑泥、形状不规则的东西，被竹竿从淤泥里带出了一部分，浮出水面！
不是木匣。看轮廓，像是一段……弯曲的、锈蚀严重的金属？或者，是某种陶器的残片？上面似乎还连着些破烂的布条，早已与黑泥融为一体，难以辨认。
然而，就在这东西出水、暴露在昏暗天光下的瞬间——
异变陡生！
原本平静粘稠的河沟水面，毫无征兆地，猛地沸腾起来！不是加热的沸腾，而是如同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下面疯狂搅动、拍打！大团大团的黑泥、腐烂的水草、以及一些白森森的、像是碎骨的东西，被翻涌上来！水面以那截被勾起的物体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急速旋转的、散发浓烈恶臭的漩涡！
“呜呜呜——”
一阵极其尖锐、凄厉、仿佛无数人同时压抑着哭泣和尖叫的怪异声响，毫无预兆地从水底、从漩涡中心、甚至从我们周围的空气中，猛地爆发出来！直刺耳膜，撼人心魄！
“陈大哥！快上来！” 叶清澜惊恐的尖叫被那诡异的声响淹没，但她和脸色惨白、几乎晕厥的林雪见，已经拼尽全力，开始向后猛拉绳子！
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和声音骇得魂飞魄散，想松开竹竿，却发现右手仿佛被冻住，又被竹竿上传来的一股冰冷粘稠的吸力死死黏住！与此同时，左手腕的符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痛和冰寒，仿佛要挣脱皮肉飞出去！眼前瞬间被无数破碎、扭曲、充满痛苦和怨恨的灰暗画面充斥——淹死的女人，下沉的木匣，狞笑的漕帮汉子，冰冷的井水……
是残留的怨念！被我们搅动了！
“松手！砍断！” 我用尽最后的意志，对着叶清澜嘶吼，同时用左手去掰自己紧握竹竿的右手手指！
叶清澜听到我的喊声，毫不犹豫，反手抽出雷击木匕首，朝着连接我和岸边的绳索，以及我手中那根仿佛长出根须般与那截黑物连在一起的竹竿，狠狠砍下！
噗！咔嚓！
浸血的麻绳应声而断！竹竿也被砍断一截！
失去了绳索的牵拉和竹竿的支撑，我整个人顿时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冰冷的淤泥浅滩上！与此同时，那股诡异的吸力和凄厉的声响也骤然减弱，沸腾的漩涡迅速平复，那截被勾起的黑物连同断掉的半截竹竿，重新沉入了浑浊的水底，只留下水面一圈圈缓缓扩散的涟漪，和空气中残留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恶臭。
“陈大哥！陈大哥你怎么样？” 叶清澜和林雪见连滚爬爬地冲过来，将我拖离水边。
我躺在冰冷的烂泥里，大口大口地喘息，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左手腕的符文灼痛难当，眼前金星乱冒。右手掌心，因为刚才被竹竿黏住又强行挣脱，被粗糙的竹篾划开了几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混着黑泥，不断渗出。
“没……没事……” 我挣扎着坐起，看着迅速恢复“平静”、却仿佛隐藏着更多恐怖的暗绿色河沟水面，心有余悸。
我们触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惊醒了沉睡（或被困）在此地的某些存在。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那沸腾的漩涡、凄厉的合鸣、以及符文传来的剧烈反应，都清晰无误地告诉我们——这片看似废弃的河沟淤泥之下，埋藏着与沈家、与赵家那本“书”、与我手腕诅咒息息相关的、极其危险和邪恶的秘密。
而那截被我们短暂勾起、又迅速沉没的黑乎乎物体，很可能就是当年沈家让漕帮“沉”下的“木匣”或其残骸的一部分！里面装的，恐怕不仅仅是“封口费”那么简单！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我强撑着站起身，顾不得浑身湿冷泥污和手上的伤口，在叶清澜和林雪见的搀扶下，踉跄着，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片被诅咒的河滩。
身后，初升的朝阳，终于缓缓的照开了省城东边的云层，将光芒洒在废弃的码头和缓缓流淌的污浊河水上。但那光芒，却丝毫驱不散我们心头沉甸甸的阴霾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们知道了“东西”在哪里，也见识了它的危险。但如何安全地取得它？如何利用它来对抗赵家那本“书”和我身上的诅咒？更大的难题，摆在了我们面前。而时间，似乎正在加速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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