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回螺丝巷那间破败的出租屋,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我浑身湿透,泥污满身,冰冷的河水似乎浸透了骨髓,与体内肆虐的阴寒内外夹攻,冻得我牙齿咯咯作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左手腕那暗红的符文,在经历河沟的刺激后,变得滚烫,颜色转为一种更加不祥的暗紫色,蔓延的“根须”已经爬过了手肘,带来的不再是单纯的刺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有无数冰冷蛆虫在血管里蠕动的麻痒和侵蚀感。右手掌心的伤口虽然不深,但沾了那河沟的黑泥,此刻也隐隐传来刺痛和麻木,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叶清澜手忙脚乱地生起炉子,烧了热水,又翻出房东留下的、最烈的劣质烧酒。她顾不得避嫌,和林雪见一起,强行剥掉我湿冷僵硬、沾满泥污的衣裤,用滚烫的布巾蘸着烧酒,狠狠擦拭我冰冷发青的皮肤,尤其是左手蔓延符文的区域和右手的伤口。
烧酒擦过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灼痛,却也暂时驱散了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我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混着泥水往下淌。林雪见一边哭,一边按照叶清澜的吩咐,将我们最后一点生石灰和粗盐混合,厚厚地洒在房间门口、窗台和我的床铺周围,又点燃了仅剩的劣质线香,试图驱散我们带回来的阴寒秽气。
忙活了近一个时辰,我才算勉强缓过一口气,裹着叶清澜找来的、打着补丁的破棉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炉火带来的暖意,在屋内浓郁的阴寒和秽气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陈大哥,你感觉怎么样?” 叶清澜端着半碗热姜汤,眼眶通红。她自己也冻得不轻,头发凌乱,衣衫单薄,但此刻全副心神都系在我身上。
“暂时……死不了。”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声音嘶哑得厉害。左手小臂上,那暗紫色的符文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同活物般微微起伏,延伸的纹路已经清晰可见。我能感觉到,它在吸收我体内残存的热量和生机,也在与河沟带回来的那股阴邪秽气产生共鸣,侵蚀的速度,在加快。
“那河沟下面……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叶清澜心有余悸,“差点……差点就把你拖下去了!”
“是沈家当年‘沉’下去的东西……和翠云有关,可能……就是她被灭口的证据,或者……别的什么。” 我喘息着,回忆着竹竿触碰到那硬物时,脑海中闪过的破碎画面和强烈的怨念,“那东西被特殊的阴煞水气滋养了二十多年,已经成了极凶的‘地缚秽物’。我手上的符文,和它,和赵家那本书,都是一体的……我们惊动了它,也加剧了符文的侵蚀。”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林雪见哭道,看着我的手臂,眼中满是恐惧。
怎么办?我也在问自己。周先生不知所踪,算命瞎子神出鬼没,赵家公馆是龙潭虎穴,河沟更是深不见底的鬼窟。常规的医药、驱邪,对我手上这源于诅咒核心的“标记”恐怕效果甚微。或许,唯一的生路,还在那本“书”,或者与“书”相关的事物上。以毒攻毒,或者……找到“契约”的漏洞。
“清澜,” 我强打精神,对叶清澜道,“明天,你去两个地方。第一,去省城的西药房,看看有没有强效的消炎止痛药,还有提神、补充体力的西药,不管多贵,想办法弄点来。我这身体,得先撑住。”
叶清澜点头,但眼中忧虑未减。西药治标不治本。
“第二,” 我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去打听一个人,或者一个地方——省城有没有专门处理‘疑难杂症’,尤其是……涉及‘老物件’、‘契约文书’、‘古怪诅咒’这类事情的……‘中间人’或者‘掮客’。不是周先生那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是明码标价、拿钱办事的‘灰道’人物。要最靠谱,口风最紧的。”
叶清澜眼睛一亮:“你是想……通过他们,寻找破解诅咒,或者获取河沟下那东西的方法?”
“嗯。我们势单力薄,对省城的黑暗面了解太少。那灰衣人能弄到书的碎片,背后肯定有人或渠道。周先生和算命瞎子都不愿或不能直接插手,但总有要钱不要命,或者有特殊门路的人。我们需要信息,需要工具,甚至可能需要……‘脏手’来帮我们拿到河沟下的东西。” 我冷静地分析,尽管这决定意味着我们将更深地卷入省城的暗流,与更危险的人物打交道。
“可我们没钱了……” 林雪见小声道。我们的盘缠早已见底。
叶清澜咬了咬唇:“我去想办法。典当,或者……接点活。”
“不行,太危险。” 我立刻否决,“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想起了怀中那片焦黑的碎片,还有沈婉君的手抄本。碎片或许能作为“诱饵”或“抵押”,手抄本则可能提供某些“信息”价值。当然,这是最后迫不得已的选择。
“先按我说的做。打听到人,不要立刻接触,先摸清底细。我们经不起第二次‘灰衣人’事件。” 我嘱咐道。
叶清澜郑重应下。
接下来的两天,是在煎熬和等待中度过的。我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时冷时热,左手小臂的暗紫符文又向上蔓延了寸许,皮肤下的“根须”更加清晰,整条左臂都开始感到麻木和无力。右手掌心的伤口虽然上了叶清澜找来的草药,但愈合缓慢,边缘依旧发黑。低烧持续不退,咳嗽加重,咳出的痰里带着暗红的血丝。
叶清澜每天早出晚归。她果然弄到了一些阿司匹林和一种叫“奎宁”的药片,暂时缓解了我的高烧和疼痛,但治不了根本。关于“灰道掮客”的打听,却进展缓慢。省城的水太深,这类人物藏得更深,且极度谨慎,不是熟人引荐,根本接触不到。她只打听到城西“鬼市”凌晨时分,有时会有这类人物出没,但鱼龙混杂,真伪难辨,风险极高。
林雪见的状态也越发不好。她似乎能“共享”我一部分的痛苦,脸色苍白,精神萎靡,对周围“气”的感应也变得更加敏感和混乱,常常在夜里惊醒,说听到屋子里有“翻书声”和“水声”,但点灯查看,又什么都没有。我知道,这是我身上诅咒加剧,对她特殊体质的无形影响。
第三天傍晚,叶清澜带回了一个不算好消息的消息。
“我打听到一个人,” 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不确定,“在城隍庙后街开着一家很小的、兼卖香烛纸钱和二手杂货的铺子,老板都叫他‘陶瞎子’。不是真瞎,是眼神不好,但据说耳朵极灵,门路极广,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些。最重要的是,他铺子里,有时会流进来一些……‘不好说’的老物件。有人私下传,他能帮着‘牵线’,处理些‘棘手’的麻烦,但收费极高,而且要看‘东西’和‘人’。”
陶瞎子?又是一个“瞎子”?和算命瞎子有关联吗?
“他铺子里,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老物件’流进来?或者,有没有人打听关于‘旧书’、‘皮子’、‘水底下东西’之类的消息?” 我问。
叶清澜摇头:“铺子我远远看了一眼,很普通,没敢靠近。这些打听不到。但有个在附近摆摊的老头说,前几天夜里,好像看到有穿得像体面人,但遮着脸的,进了陶瞎子的铺子,呆了很久才走,提了个小包袱出来。”
遮着脸的体面人?会是灰衣人背后的人吗?还是别的买家?
“今晚,‘鬼市’开市。” 叶清澜看着我,眼中带着决绝,“我想去碰碰运气。也许能遇到陶瞎子,或者别的知情人。总比干等着强。”
“不行,太危险。” 我再次反对。鬼市那种地方,凌晨开市,天亮即散,是走私、销赃、见不得光交易的天堂,也是罪恶和危险的温床。以叶清澜一个女子,独闯鬼市,无异于羊入虎口。
“可你的手……” 叶清澜看着我小臂上那触目惊心的暗紫纹路,声音哽咽。
我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感受着体内生机一丝丝被抽离的冰冷和虚弱。等下去,是慢性死亡。去鬼市,是冒险一搏。或许,还有第三条路?
“准备一下,我们一起去。” 我做出了决定。
“陈大哥!你的身体……”
“就是因为我这身体,才必须去。” 我打断她,挣扎着坐直身体,眼神冰冷,“如果鬼市真有能解决这诅咒的门路,我必须亲自去谈,去‘看’。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也谈不出结果。而且,” 我顿了顿,“我这样子,或许本身就是一种‘筹码’或‘敲门砖’。有些只认‘货’不认人的掮客,看到我这手上的东西,或许反而会感兴趣。”
叶清澜还想再劝,但看到我眼中的决然,最终沉默地点了点头。
“雪见,你留在屋里,锁好门,谁来都别开。天亮前如果我们没回来……” 我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此去鬼市,吉凶难料。
林雪见泪流满面,却用力点头,紧紧抱住了姐姐的灰布袋。
夜幕彻底降临,省城再次被黑暗和零星灯火吞噬。我和叶清澜换上最不起眼、甚至有些破烂的衣服,用布巾蒙住大半张脸。我将那片焦黑碎片和沈婉君的手抄本用油纸仔细包好,贴身藏好。又让叶清澜将剩下的生石灰、盐、以及浸过公鸡血的布条分装在小袋里,藏在身上各处。
子时将近,我们离开了螺丝巷,朝着城西那片在白天都少有人至、传说中“鬼市”所在的废墟区域走去。
鬼市,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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