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省城人们基本上都已沉睡。
我和叶清澜如朝着城西那片被称为“旧窑厂”的废弃区域潜行。
这里远离主街,早年是烧制砖瓦的土窑,后来窑厂倒闭,只留下一大片坍塌的窑洞、废弃的工棚和长满荒草的瓦砾堆,白日里就人迹罕至,夜晚更是成了孤魂野鬼和见不得光交易的乐园——鬼市。
越靠近旧窑厂核心区域,黑暗中开始出现零星的光点——不是灯火,而是一种幽绿色的光芒,来自一些被小心遮掩的马灯或特制的风灯。光点周围,影影绰绰,有人影蹲踞或站立,面前铺着破布,摆着些看不清模样的东西。没有人高声叫卖,甚至很少有人交谈,只有压抑的、短促的讨价还价声,和物品被拿起放下的轻微声响。整个“市场”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充满警惕和贪婪的寂静之中。
这里就是鬼市。交易的不仅是来路不明的货物,更是秘密、危险,乃至性命。
我和叶清澜混入稀稀拉拉的人流(或者说鬼流)。来这里的人大多如同我们一样,用各种方式遮掩面容,穿着最不起眼的衣服,眼神警惕而闪烁。摊位上摆放的东西五花八门:沾着泥土的青铜器碎片、颜色诡异的药材、造型古怪的木雕、残缺的经文符箓、甚至还有一些用布盖着、形状可疑的“包裹”。空气中飘荡着各种奇怪的气味——药香、土腥、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我的左手小臂,在踏入这片区域后,那暗紫色的符文猛然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烫过的灼痛!紧接着,仿佛要被从皮肉下剥离的冰冷撕扯感!疼得我眼前一黑,闷哼一声,差点站立不稳。这里的“气”太混乱,太阴邪了!无数来路不明、带着怨念、煞气甚至诅咒的“老物件”聚集于此,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场”,对我身上这源自“人皮书”的诅咒标记,产生了强烈的刺激和共鸣!
“陈大哥!” 叶清澜连忙搀住我,眼中满是担忧。
“没事……走,找陶瞎子。” 我咬着牙,强忍着左臂几乎要炸开的剧痛和脑海中翻腾的、各种混乱负面的碎片信息,低声催促。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目标,不能在这里久留。
我们按照白天打听到的模糊信息,在鬼市边缘那些相对固定(相对而言)的棚户摊位间寻找。陶瞎子的铺子据说有个特点——门口永远挂着一盏昏黄的、用黑纸蒙了一半的八角灯笼,灯罩上似乎画着什么图案。
鬼市不大,但布局杂乱,光线昏暗,寻找不易。我们绕了几圈,就在我几乎要被左臂的剧痛和周围混乱阴邪的“气”压垮时,叶清澜忽然拉了我一下,指向一个靠在半塌窑洞壁搭建的、极其低矮破旧的木板棚。
棚子门口,果然挂着一盏昏黄的八角灯笼,黑纸蒙面,灯光只能照亮门前尺许之地。灯罩上,用白颜料勾勒着一个极其简陋、扭曲的、像是兽头又像是某种符文的图案,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就是这里了。
棚子没有门,只挂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帘。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我和叶清澜对视一眼,叶清澜深吸一口气,上前,轻轻掀开了布帘一角。
里面比外面更暗,只能模糊看到一个人影,佝偻着背,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似乎摆着个小摊。一股浓烈的、混合了劣质线香、陈年灰尘和某种动物油脂腐败气味的怪味,扑面而来。
“陶老板?” 叶清澜试探着,压低声音问。
里面的人影动了一下,缓缓抬起了头。借着门口灯笼漏进的一点微光,能看到一张布满深深皱纹、肤色黝黑、眼窝深陷的老脸。他的眼睛确实有些问题,瞳孔浑浊,仿佛蒙着一层白翳,但此刻,那浑浊的眼珠却准确地对准了我们掀开布帘的方向。
“生客?” 一个沙哑、干涩,仿佛很久没喝水的老人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路过,想打听点事,买点……用得着的东西。” 我接过话头,强忍着左臂的剧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但虚弱和痛苦,还是难以完全掩饰。
陶瞎子那浑浊的眼珠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下移,最终,停在了我掩在袖中、却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的左臂上。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进来吧,挡着光了。” 他淡淡道,指了指棚内角落两个更矮的树墩。
棚内狭小,堆满了各种破旧杂物,几乎无处下脚。我们在树墩上坐下,与陶瞎子隔着那张摆着几件不起眼旧物的小摊。昏暗的光线下,我看清摊子上是几个生锈的铜锁、几枚品相很差的古钱、一个裂了缝的鼻烟壶,还有一本封面破烂、字迹模糊的旧皇历。看起来平平无奇。
“打听什么?买什么?” 陶瞎子直接问道,浑浊的眼睛没有焦距,却给人一种被看透的感觉。
“打听一本‘书’。” 我也开门见山,时间不多,左臂的剧痛让我几乎无法思考,“一本老书,皮子做的,有些年头了,可能沾着……不干净的东西。最近省城,有没有人出手,或者,在找这样的书?”
陶瞎子沉默了几秒,慢悠悠地拿起那个裂了缝的鼻烟壶,凑到鼻子下嗅了嗅,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问道:“你手上那东西,有些日子了吧?再往上走走,过了肩膀,神仙难救。”
他果然看出来了!或者说,“感觉”到了!
我心头一震,没有否认:“是。所以来找陶老板,想寻个解法,或者……找到那本书的根。”
“解法?” 陶瞎子嗤笑一声,声音干涩难听,“沾上那东西,就像沾上了阎王爷的账本,解法?要么还清账,要么撕了账本。你还得起吗?”
“还请陶老板指点,这‘账’怎么还?‘账本’又在哪里?” 我追问。
陶瞎子放下鼻烟壶,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看”向我左臂的方向:“那书,是‘人账’。记的是人命,怨气,还有地底下的阴债。要还账,得找到当初写账的人,或者,找到能勾掉这笔账的‘判官笔’。至于账本在哪……”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听说,在一位姓赵的少爷手里,锁着呢。那位少爷,自己就是账上的一笔。”
赵景明!人账!判官笔?
“判官笔……是什么?在哪里可以找到?” 叶清澜急切地问。
陶瞎子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是什么特殊的物件,也许是什么人的血,也许……就是另一本‘账’。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 他话锋一转,“不过,最近倒是听说,有人在找和那本‘人账’相关的‘零碎’,尤其是……从水里捞上来的‘零碎’。”
水里捞上来的零碎?东门外河沟那东西!灰衣人找的碎片!
“什么人?” 我立刻问。
“不清楚,来头不小,出价也高,但要的急,也……不太讲规矩。” 陶瞎子意有所指,“前几天,有生面孔在鬼市打听,还出了悬红。昨天,听说东门外老码头那边不太平,好像有‘水鬼’被惊动了……”
果然!除了我们,还有人在打河沟那东西的主意!而且动作更快,更激进!甚至可能已经和看守(或盘踞)在那里的“东西”发生了冲突!
“陶老板,如果我们想……抢先一步,拿到那‘水里的零碎’,可有办法?” 我直接问道。既然已经有人动手,我们必须加快速度。
陶瞎子抬起浑浊的眼,似乎第一次“正视”我:“就凭你们?一个半死不活带着‘阎王账’的,一个丫头片子?去碰那水里的东西?找死。”
“所以才来请陶老板指条明路,或者……牵个线,雇个懂行的‘帮手’。” 我不为所动。
陶瞎子又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似乎在权衡。棚内只剩下我们压抑的呼吸声和外面鬼市隐约的嘈杂。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帮手,有。但价钱,你们出不起。明路,倒有一条,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得用东西换。” 陶瞎子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你身上,有那本‘人账’的味道,虽然淡,但错不了。除了手上的‘账’,你还带了别的‘零碎’吧?和那书有关的。”
他指的是那片焦黑碎片!
我心中一凛,这陶瞎子果然不简单,感应如此敏锐!碎片是我们目前最重要的筹码之一。
“是有一样。” 我没有否认,“陶老板想要?”
“我看不见,但摸得着,闻得到。” 陶瞎子道,“把那东西给我看看。如果是真货,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地方,那里可能有你们要的‘判官笔’的线索,至少,能让你们暂时压住手上的‘账’,争取点时间。至于水里的东西……我可以告诉你们,最近谁在打听,大概什么时候会动手。剩下的,看你们自己造化。”
用碎片的“看”,换“判官笔”线索和河沟情报?这笔交易,风险极大。碎片一旦给出,可能就收不回来。而且,陶瞎子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也难以判断。
但左臂诅咒蔓延的剧痛和时间紧迫的危机,让我没有太多选择。
“可以让你‘看’,但东西不能给你。” 我做出了让步,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焦黑碎片,但并没有递过去,只是拿在手中,掀开油纸一角。
就在碎片暴露在空气中、微弱气息散开的瞬间,陶瞎子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浑浊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极其锐利、与其年龄和眼疾不符的精光!他猛地向前探身,鼻子用力抽动了几下,干枯的手甚至下意识地抬起,想要触碰,却又在半空中生生停住。
“是它……果然是它……” 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恐惧?“人皮书”的碎片!竟然真的流落在外!”
他果然认得!而且反应如此剧烈!
“陶老板,现在可以说了吗?” 我重新包好碎片,沉声问道。
陶瞎子缓缓坐回,呼吸有些急促,仿佛刚才那一瞬间消耗了他大量精力。他沉默了更久,才用更加沙哑的声音道:“城北,栖霞山,荒废的‘白云观’后山,有个山洞,叫‘藏墨洞’。很多年前,观里最后一个老道士,据说就是栽在一本‘邪书’上,死前把观里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包括他研究那邪书的心得,都藏在了那洞里。后来观毁人亡,洞也就荒了。但有人说,洞里还有些残留……或许,有关于‘判官笔’,或者克制那‘人账’的法子记载。”
白云观?藏墨洞?老道士?邪书?这听起来像另一个与“人皮书”相关的隐秘支线!
“至于东门外河沟……” 陶瞎子继续道,“打听的人,是从南边来的,说话带点口音,像是跑船的,但做事狠辣,不像普通水匪。他们悬红找的,就是这种碎片,还有……和水底那‘木匣’相关的任何东西。我估计,最迟明晚,他们就会动手,不会再等。那地方,已经被他们盯死了。”
明晚!时间比想象的更紧迫!
“多谢陶老板。” 我收起碎片,起身。线索已经得到,必须立刻回去计划下一步。
“等等。” 陶瞎子叫住我们,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缓缓道,“看在那碎片的份上,再送你们一句话:那本‘人账’,记的不止是沈家的债。赵景明守着的,也不止是一本书。你们要碰的,是二十多年前一桩牵扯了好几家人性命、断了好几条地脉风水的滔天血案。小心点,别把自己也填进去,成了账上新的一笔。”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我们离开,重新低下头,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
我和叶清澜退出棚子,放下布帘,将棚内那令人窒息的怪味和陶瞎子最后那句充满不祥警告的话语,隔绝在内。
鬼市的寒风迎面吹来,带着废墟的尘土和远处交易的低语。左臂的诅咒符文依旧灼痛,但心中却因为新得到的线索和更紧迫的危机,而变得一片冰冷。
栖霞山,白云观,藏墨洞。
东门外河沟,明晚,南边来的狠角色。
还有陶瞎子那句“不止是沈家的债”、“不止是一本书”……
前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而我们,必须在诅咒彻底吞噬我之前,在别人得手之前,找到“判官笔”的线索,拿到河沟下的东西,揭开“人皮书”背后更深的秘密。
时间,以惊人的速度,流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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