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陶瞎子那充斥着怪味和警告的破败木棚,鬼市的阴冷和喧嚣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但左臂诅咒符文的灼痛和陶瞎子最后那几句话带来的沉重压力,却如同跗骨之蛆,更深地缠绕上来。
明晚,南边来的人就会对河沟动手。
而我们,必须在诅咒彻底失控、在别人得手之前,找到生路。
回到螺丝巷那间弥漫着劣质线香和生石灰气味的出租屋。
林雪见一直没睡,抱着灰布袋蜷缩在墙角,看到我们回来,尤其是看到我惨白的脸色和左臂无法掩饰的颤抖,眼泪又涌了上来。
“没事,有线索了。” 我勉强对她笑了笑,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剧烈的喘息牵动胸口旧伤,又是一阵闷咳。
叶清澜立刻端来温水,又将剩下的阿司匹林喂我服下。药效很慢,左臂那暗紫色的符文在昏暗的油灯下,仿佛一张扭曲的鬼脸,嘲笑着我的虚弱。
时间紧迫,容不得休息。我强打精神,将鬼市见闻、陶瞎子的警告和提供的两条线索——栖霞山白云观藏墨洞的“判官笔”线索,以及明晚南边来人将动手抢夺河沟“木匣”的消息,快速告诉了林雪见。
“我们必须分头行动。” 我喘息稍定,看着叶清澜和林雪见,声音嘶哑但坚定,“清澜,你明天一早就出城,去栖霞山,找到那个废弃的白云观和藏墨洞。你的身手和警惕性最好,一个人行动也灵活。目标是找到任何可能与克制‘人皮书’、或者所谓‘判官笔’相关的记载、器物,哪怕只是一点线索。记住,安全第一,如果感觉不对,立刻撤退,不要硬闯。最迟明天傍晚,无论有无收获,必须回来。”
叶清澜脸色凝重,但没有犹豫,用力点头:“明白。陈大哥,那你和雪见……”
“我和雪见留在城里,想办法应对河沟那边。” 我打断她,目光看向自己那可怖的左臂,“我这副样子,去栖霞山是累赘。而且,河沟这边更紧急,明晚之前,我们必须做点什么,不能眼睁睁看着东西被别人抢走,或者……被那水里的‘东西’彻底激发,引来更大的祸患。”
“可你的手……” 林雪见担忧地看着我。
“所以需要你帮忙,雪见。”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至阴之体”和对阴邪之气的敏锐感应,或许是我们现在唯一的“武器”,“明天白天,我们再去一趟东门外,远远地观察一下河沟附近的情况,看看有没有那些‘南边来人’的踪迹,也试试看,能不能用你的感应,或者用我们手头的东西,对水下的‘木匣’施加一点……影响。不需要拿到,至少,不能让别人轻易拿到,或者,为我们自己后续行动创造一点条件。”
这很冒险,但别无选择。正面抢夺我们毫无胜算,只能寄希望于林雪见的特殊体质和我对《煞骨天书》中某些偏门法子的理解,进行一些干扰或“标记”。
“我需要准备些东西。” 我对叶清澜道,“你明天出门前,把剩下的生石灰、粗盐、公鸡血布条,还有那点雄黄粉和艾草都留给我们。另外,去中药铺,尽量买点朱砂,年份越久的越好,再弄点陈年的墨锭,如果可能,找点……孕妇的头发,或者,新生儿的脐带血?”
叶清澜和林雪见都愣了一下,尤其是最后两样,听起来极其邪门。
“《煞骨天书》里提到过一些应对‘地缚秽物’和‘阴契标记’的偏方。” 我解释道,声音干涩,“朱砂、陈墨是至阳书写之物,或许能暂时‘遮盖’或‘干扰’符文。孕妇发丝蕴含新生与母体生机,脐带血连接先天,都是极特殊的‘生机媒介’,或许能用来‘引诱’或‘安抚’水下沉眠的怨念,或者……在我这符文上,制造一点‘冲突’和‘混乱’,暂时延缓其侵蚀。不一定有用,但得试试。”
叶清澜脸色发白,但还是点了点头:“我尽量。这些东西……不好找,尤其是后两样。”
“尽力而为,找不到也没关系,安全第一。” 我嘱咐道。
计划已定,但谁也无法入睡。窗外天色渐明,省城开始了新一天的喧嚣,但这喧嚣与我们无关,只衬得屋内更加死寂和压抑。左臂符文的灼痛和蔓延感,如同一个永不疲倦的计时沙漏,清晰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叶清澜在天亮后不久就出去了,带着我们仅剩的、从沈婉君手抄本上撕下几页空白页换来的微薄钱财,以及一脸决绝。她需要先设法弄到那些“材料”,再出城前往栖霞山。
我和林雪见留在屋里。我让她帮我将左臂的袖子彻底剪开,露出那一片触目惊心的、已经蔓延到上臂的暗紫色扭曲符文。符文周围的皮肤青黑,血管凸起,仿佛皮下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蠕动。林雪见只看了一眼,就脸色惨白地扭过头去,眼中充满恐惧。
“雪见,我需要你仔细‘感受’一下这符文,还有我们得到的那片焦黑碎片。” 我忍着剧痛和恶心,对她说道,“不是深入感应,只是比较。它们的气息,是不是同源?有没有什么细微的差别?比如,碎片更‘古老’、更‘死寂’,而这符文更‘活跃’、更‘贪婪’?”
林雪见定了定神,努力平复心绪,闭上眼睛,将手悬空放在我左臂符文上方寸许,又隔空感应了一下放在旁边油纸包里的碎片。过了许久,她才睁开眼,声音带着不确定:“是……很像,都又冷又让人害怕……但好像……这符文,在‘学’那碎片?又好像……在‘吃’你身上的热气?碎片就只是……冷冷的,沉沉的,像一块冰。”
“学”?“吃”?这个描述很模糊,但给了我一丝启发。符文是“人皮书”力量在我身上的延伸和侵蚀,是“活”的、有目的的。而碎片是“书”的一部分,是“死”的载体。或许,可以利用碎片那“死寂”的特性,来暂时“冻结”或“欺骗”这“活跃”的符文?
但这想法太大胆,没有把握,不敢轻易尝试。
中午,叶清澜回来了,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还算镇定。她带回了一小包品相不错的朱砂,两块据说是清中期的老墨锭,还有一小缕用红纸包着的、微微卷曲的深色长发。
“头发是一个稳婆偷偷卖的,说是前阵子接生时留下的,应该可靠。脐带血……实在弄不到,稳婆说那东西犯忌讳,没人留,现去等接生也来不及。” 叶清澜将东西放下,又掏出两个硬邦邦的杂面馒头,“先吃点东西。”
我们草草吃了点,食不知味。叶清澜将留下的生石灰、盐、鸡血布条等物清点好,又检查了一遍袖中的雷击木匕首。
“我现在就去栖霞山。” 她看着我,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陈大哥,雪见,你们……一定要小心。如果感觉不对,河沟那边……能放弃就放弃,等我回来再说。”
“放心吧,我们只是去侦查,不会硬来。” 我安慰她,但自己心里也没底。
叶清澜背上一个简单的小包袱,里面装着干粮、水壶和防身的东西,最后看了我们一眼,推门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屋里只剩下我和林雪见,以及那越来越沉重的、仿佛凝滞的时间。
“我们也准备一下,下午去东门外。” 我对林雪见道。距离明晚,只剩下不到一天一夜了。我们必须去那里看看,哪怕只是远远地,感受一下那里的“气息”,看看有没有不速之客的踪迹。
我将朱砂用少许烧酒化开,又用那缕孕妇的头发蘸着朱砂酒,在我左臂蔓延的符文边缘,小心翼翼地画下了一圈极其简陋、歪歪扭扭的、类似“封禁”含义的符号。这是《煞骨天书》残篇里记载的,以“新生母发”混合“至阳朱砂”,暂时隔绝阴煞侵体的土法,效果未知。
符号画完的瞬间,左臂的灼痛感似乎真的减弱了一丝,虽然那冰冷的侵蚀感和蔓延趋势并未停止,但至少不那么撕心裂肺了。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我们又用破布将剩下的生石灰、盐、鸡血布条等物包好,由林雪见拿着。我自己则拄着木棍,将那焦黑碎片和沈婉君手抄本用油纸包好,贴身藏妥。
午后,天色依旧阴沉。我们再次离开了螺丝巷,朝着东门外那片不祥的河滩走去。
这一次,脚步更加沉重,心情也更加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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