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瞎子的突然现身，他那双藏在墨镜后的“盲眼”仿佛洞悉一切，他的声音在这弥漫着尘土和死亡气息的废弃砖窑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劫数临头？我们何尝不知！但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意义截然不同。
我强忍着左臂诅咒蔓延带来的冰冷剧痛和肺部火烧火燎的撕裂感，将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的林雪见小心地靠放在一处相对干净的碎砖堆旁。然后，我才缓缓直起身，目光死死锁定了窑洞中央那模糊的人影。
“先生既然知道是劫数，又肯出手相救，想必不是来看热闹的。” 我声音嘶哑，但尽量保持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还未请教先生尊姓大名，为何屡次出手指点？”
算命瞎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那根光滑的竹竿轻轻在地上点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窑洞里格外清晰。“姓名不过代号，指点……也不过是顺应天数，了结一段因果罢了。” 他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你们身上的‘债’，太重，太急。左手‘人账’已过肘，再往上，侵了心脉，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那女娃的魂魄，也被阴邪怨气冲撞，离体不远。”
他说得分毫不差！甚至比周先生看得更准、更透！这绝非普通江湖术士能做到！
“先生可有解法？” 我单刀直入，时间不允许我绕弯子。林雪见的状况肉眼可见地恶化，呼吸微弱，眉心隐隐有黑气凝聚。
“解法？” 算命瞎子似乎轻轻“哼”了一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债是你们自己惹上的，解法自然也应在你们自己身上。老朽不过是个指路的，路怎么走，走不走得通，还得看你们自己。”
“还请先生指条明路。” 我沉声道，微微拱手。不管他是善意还是别有所图，眼下他掌握的信息是我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算命瞎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观察”我和林雪见，又似乎在感知什么。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这窑洞外的什么东西听去：“你们去过东边的水了，也‘见’到那水底的东西了。那不是普通的‘木匣’，是‘子母同心棺’。母棺在沈家井底，子棺被沉在这东门水眼。母子连心，怨气相通，又以‘人皮书’为媒，以赵景明为锁，布下了一个持续二十多年的‘夺运转煞’之局。”
子母同心棺！夺运转煞局！
这两个词如同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开！难怪沈家怨气如此之重，镇压如此之难！难怪赵家迅速败落，赵景明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这根本不是简单的仇杀或意外，而是一个精心策划、歹毒无比的邪术阵法！目的很可能是转移沈家的厄运、怨气，甚至……掠夺沈家可能残存的“气运”？
“是谁布下的这个局？沈万山？还是赵家？” 我急问。
“沈万山？” 算命瞎子语气中的嘲弄更甚，“他或许是个狠角色，但还没这个本事和见识布下这等需要极高风水邪术造诣的局。至于赵家……哼，不过是棋子，也是祭品。真正的布局者……”
他顿了顿，竹竿又在地上点了点，仿佛在斟酌用词：“是外来的‘高人’，看中了沈家祖宅下那口连通‘小黄泉’的阴眼，和沈家小姐那罕见的‘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至阴命格，以及她腹中那未出世、却已聚了父母精血怨念的‘阴胎’。以沈家满门性命和赵家气运为祭，以‘人皮书’为契，想要炼就某种……了不得的东西。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中间出了岔子，局是成了，但‘东西’却没完全炼成，反而成了困住所有人的诅咒。”
外来高人？！炼东西？！沈婉君的至阴命格和未出世的阴胎是关键材料？这比我们之前猜测的“丑闻灭口”更加黑暗、更加匪夷所思！这已经超出了寻常仇怨的范畴，涉及到了极其邪恶的方术和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东西’……是什么？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就是那本‘人皮书’？” 我追问，感觉正触及到整个事件最核心、也最恐怖的秘密。
“那‘东西’……” 算命瞎子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摇头，“不可说，说了，便是沾了更大的因果。至于那本‘书’，既是契约，是账本，也是……那未完成‘东西’的一部分外壳，或者说，囚笼。”
囚笼？囚禁着未完成的“东西”，以及沈家、赵景明的魂魄和怨念？
“先生刚才说，解法在我们自己身上，是何意？” 我强迫自己从这惊人的信息中抽离，回到最现实的问题——救命。
“子母棺，人皮书，赵景明，还有你们手上的碎片，以及……” 算命瞎子的“目光”转向昏迷的林雪见，“这女娃特殊的体质和那块‘镇物’碎片，都是这局中的一部分，是‘锁’，也是‘钥匙’。想要破局，了结这笔血债，化解你们身上的诅咒，必须凑齐这些‘钥匙’，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做正确的事。”
“正确的时间？地点？何事？” 我心跳加速。
“时间，就在明晚子时，月隐之时，阴气最盛亦最虚之际。地点，一在沈家井口，一在东门水眼，还有一处……” 他顿了顿，“在赵家公馆，那本‘人皮书’前。三处需同时发动，以‘镇物’碎片暂时隔绝‘人皮书’对子母棺的操控，以特殊手段‘超度’或‘安抚’子母棺中的怨灵，尤其是那未出世的‘阴胎’执念，最后，在赵家公馆，需有人能承受‘人皮书’的反噬，找到并毁掉其中的‘核心契约’。”
明晚子时！三处同时！这难度简直登天！我们只有三个人，我重伤濒死，林雪见昏迷不醒，叶清澜去了栖霞山杳无音信！而且，还需要“特殊手段”超度阴胎怨灵，需要有人承受“人皮书”反噬……
“我们人手不够，也没有‘特殊手段’。” 我涩声道。
“人手，你们有。” 算命瞎子却道，“那去栖霞山的丫头，明日傍晚前必回，她会带回一些有用的东西，或许就是‘特殊手段’的线索。至于承受反噬之人……”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左臂那狰狞的符文上，“你已被‘人账’标记，是局中之人，也是唯一有可能靠近并短暂影响那本书而不被立刻吞噬的人。当然，九死一生。”
让我去赵家公馆，直面“人皮书”？这几乎是送死。但我别无选择。左臂的诅咒，林雪见的昏迷，叶清澜的未知，还有明晚子时这个最后期限……我们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
“先生既然知道得如此清楚，又肯指点，想必不会坐视不管。我们需要更具体的做法，尤其是如何‘超度’子母棺中的阴胎怨灵，以及如何找到并毁掉‘人皮书’的核心契约。” 我盯着他，试图从那副墨镜后看出些端倪。
算命瞎子再次沉默，手指在竹竿上轻轻摩挲，仿佛在计算着什么。窑洞外，隐约又传来了几声模糊的、像是搜索的声响，但很快远去。
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更加低沉，语速加快，仿佛在交代遗言：“沈家井口，需以至亲之血（沈家后人或血脉相关者）混合沈婉君生前心爱之物（你们找到的手抄本或许有用），辅以安魂咒文，尝试沟通、安抚井中母棺怨念，重点是化解其对‘负心人’和家族的执念。东门水眼，需以至阴之体（这女娃）为媒介，以那‘镇物’碎片为引，尝试与子棺中阴胎残魂建立联系，许下承诺，助其解脱，但绝不可应允其任何索求！赵家公馆……”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你需在子时前，带着你身上那片‘人皮书’碎片，进入书房，靠近那本书。届时，子母棺怨气被牵制，书的力量会有所分散。你要做的，不是毁掉整本书（你做不到），而是找到书中以赵景明或沈婉君精血书写、承载着‘夺运转煞’核心咒文的那一页，用你的血，混合朱砂、陈墨，以及……这女娃的几滴心头血（需她自愿），在那页咒文上，写下‘解’字或‘破’字。此举会引发‘人皮书’最猛烈的反噬，你多半难以活命，但或可崩毁核心契约，为子母棺怨灵解脱创造一线生机。”
用我的血和林雪见的心头血，在“人皮书”核心契约上写“解”字？这听起来像是某种同归于尽的血契破咒之法！而且需要林雪见自愿付出心头血，这对本就虚弱的她，可能也是致命的！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声音干涩。
“这是唯一能了结此局、救这女娃、也让你死得有点价值的办法。” 算命瞎子语气冷酷，“否则，明日过后，子母棺怨气彻底爆发，结合‘人皮书’之力，东门水眼与沈家井连同，形成真正的‘黄泉阴脉’，届时方圆百里，生灵涂炭。你们，包括那去栖霞山的丫头，一个也跑不掉，魂魄永世受困于此，成为那未完成‘东西’的养料。”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窑洞内一片死寂，只有我们粗重的呼吸和林雪见微弱的呻吟。窑顶破洞透下的天光，正一点一点地，移向西方。
暮色，即将降临。距离明晚子时，只剩下不到十二个时辰。
算命瞎子说完这些，似乎耗尽了力气，身形显得更加佝偻。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道：“我能做的，只有这些。剩下的路，你们自己选。记住，子时三刻，月隐之时，是唯一的机会。错过，万事皆休。”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用竹竿点着地，朝着窑洞另一侧一个更加隐蔽、被碎砖半掩的缺口走去，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废弃的砖窑里，只剩下我和昏迷不醒的林雪见，以及那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的绝望，和一丝被强行点燃的、惨烈的决绝。
明晚子时，三处联动，血契破咒，九死一生。
这，就是算命瞎子指出的，最后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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