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瞎子消失在了砖窑的黑暗深处，留下的话语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我濒临崩溃的意识里。明晚子时，三处联动，血契破咒，九死一生。没有退路，没有侥幸，只有这条用命去填的绝路。
左臂的诅咒符文在听到“心头血”、“反噬”、“难以活命”这些字眼时，仿佛受到了刺激，传来一阵更加剧烈、深入骨髓的冰冷灼痛，蔓延的速度似乎又加快了一丝，已经越过了肘弯，朝着肩膀无情侵蚀。皮肤下的暗紫色“根须”狰狞凸起，整条左臂麻木沉重，几乎失去知觉。
我强撑着，将依旧昏迷不醒、但气息似乎稍微平稳了一点的林雪见背在身上。她轻得像一片羽毛，但此刻这重量却压得我几乎直不起腰。每走一步，胸口旧伤和左臂诅咒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但我不能倒下，至少，在把林雪见安全送回、等到叶清澜回来之前，不能倒下。
凭着顽强的意志和对来路模糊的记忆，我背着林雪见，在昏暗的天色和荒凉的废墟间，跌跌撞撞，一步一挨，终于在天色彻底黑透前，回到了螺丝巷那间仿佛与世隔绝的出租屋。
将林雪见小心地放在床上，盖上所有能找到的破被褥，我已经虚脱得瘫倒在地，靠着冰冷的墙壁，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低烧、剧痛、虚弱、绝望，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将我拖向黑暗的深渊。但我不能睡，不敢睡，算命瞎子说叶清澜傍晚前会回来，我必须等她。
时间，在极度的痛苦和煎熬中，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钝刀在刮着骨头。窗外，省城的夜晚再次降临，远处的灯火和隐约的市声，与屋内死寂的黑暗和沉重压抑，形成了两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短，院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一个熟悉而警惕的身影闪了进来，是叶清澜！她回来了！
看到屋内的景象——我瘫坐在地、面无血色、左臂衣袖下隐隐透出不祥的暗紫纹路，林雪见昏迷不醒、眉心发黑，叶清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但随即被更深的坚毅取代。她没有多问，迅速闩好门，检查了林雪见的情况，又快步走到我身边。
“陈大哥！雪见！你们……”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手上动作不停，立刻拿出水囊，先喂我喝了几口，又将一种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不由分说地涂抹在我左臂那狰狞的符文上。药膏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但似乎暂时压制了符文那冰冷的侵蚀感。
“栖霞山……怎么样？” 我喘息着，抓住她的手腕，急切地问。算命瞎子说她会带回“有用的东西”。
叶清澜定了定神，快速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和红绳紧紧捆扎的、巴掌大小的扁平方木匣，木匣古旧，表面刻着模糊的云纹，散发着淡淡的、混合了檀香和陈年灰尘的气息。
“白云观彻底毁了，藏墨洞也塌了大半，我在最深处的一个石龛里找到了这个，被符纸封着。” 她将木匣递给我，又取出一本边缘焦黑、页面粘连的薄册子，“还有这个，是洞壁上嵌着的铁盒里找到的，像是那个老道士的手札残篇，里面提到了一些关于‘血契’、‘阴胎’、‘破煞’的零碎记载，语焉不详，但有些法子……很邪门。”
我接过木匣和手札。木匣入手冰凉沉重，上面的红绳缠绕方式很特殊，像是某种封印。手札的纸张脆弱，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片段：“……以阴胎脐血为引，混合生母怨发，可暂安其魂……”、“……人皮血契，核心在以精血书‘名’之页，毁之则契散，然必遭反噬，施术者魂飞魄散……”、“……若有至阴之体为桥，或可分担一二，然其体必损……”
果然！和算命瞎子说的能对应上！这手札里记载的，正是破解“人皮书”血契和安抚“阴胎”怨灵的关键！虽然代价惨重，但至少有了具体的方法依据，不是完全抓瞎。
“木匣里是什么？” 我问。
叶清澜摇头：“打不开。红绳的系法很怪，我试了几种方法都解不开，又不敢硬来。但拿着它的时候，感觉……很平静，里面的东西，似乎能让人心神安定。”
能让人心神安定的东西？在对抗“人皮书”反噬时，或许有用。
我将算命瞎子在砖窑里的话，挑重点快速告诉了叶清澜，包括明晚子时三处联动的计划，以及我们各自需要承担的任务和近乎必死的代价。
叶清澜听完，脸色白了又白，身体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明白了。沈家井口交给我。我会想办法找到沈家的后人或者血脉相关者，用婉君小姐的手抄本，尝试安抚井中怨灵。东门水眼……雪见这个样子，怎么去？”
我看着床上昏迷的林雪见，心如刀绞。算命瞎子说她特殊的“至阴之体”是沟通子棺阴胎的关键，还需要她“自愿”付出几滴心头血。可她现在的状态……
“先想办法让她醒过来，把情况告诉她，让她自己选择。” 我艰难地说出这句话。这是把选择生死的权利交给林雪见，也是把巨大的压力和责任推给她。但我们必须知道她的意愿。
叶清澜点头，拿出在栖霞山采到的、据老道士手札记载有“固魂安神”之效的几株干枯草药，混合热水，小心地喂给林雪见。又用银针刺她的人中、合谷等穴位。
折腾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子时将近，我们几乎要绝望时，林雪见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空洞茫然，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我们，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陈大哥……清澜姐……我……我又看到那个小孩了……在棺材里哭……说冷……说黑……说要找娘……” 她声音虚弱，带着哭腔。
“雪见，听着。” 我抓住她冰凉的手，用最简洁、最直接的语言，将目前的绝境、明晚的计划、以及需要她扮演的关键角色和可能付出的代价（心头血、与阴胎沟通的巨大风险），快速说了一遍。
“你可以选择不去，清澜会想办法找别的路子，或者……我们放弃东门水眼那一处。” 我看着她的眼睛，最后说道。尽管我知道，放弃一处，可能意味着全盘皆输，所有人一起死。
林雪见安静地听着，眼泪不停地流，但眼神却逐渐从恐惧、茫然，变得清晰，甚至……有一丝奇异的平静。她看了看我左臂那无法掩饰的可怖符文，又看了看叶清澜手中那本沈婉君的手抄本，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
“陈大哥，你的手……是不是很痛？” 她轻声问，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又不敢。
我摇摇头，想说“不痛”，但喉咙哽住。
“我去。” 林雪见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她平时柔弱截然不同的力量，“姐姐的碎片在我这里，我能感觉到，那个小孩……他很可怜，他不是故意要害人的。如果我的血……能让他不那么痛，能帮到陈大哥和清澜姐，我愿意。但是……” 她顿了顿，眼泪流得更凶，“陈大哥，你不要死……好不好？你答应我，不要死……”
我鼻子一酸，几乎控制不住情绪。我无法给她这个承诺。血契反噬，九死一生，算命瞎子几乎判了我的死刑。
“我尽量。” 我只能这么说，用力握了握她冰凉的手。
计划就此敲定。叶清澜负责沈家井口，需要立刻着手寻找沈家血脉相关者（或许可以通过周永福或老鸦渡来的镇民打听），并准备安抚仪式。我和林雪见负责东门水眼，需要准备与子棺阴胎沟通的事宜，并取到她的心头血。而赵家公馆直面“人皮书”，则只能由我这个被标记、注定承受反噬的人来完成。
至于那个打不开的扁平方木匣，我们决定由叶清澜带着去沈家井口，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提供一些帮助。
距离明晚子时，只剩下最后的十二个时辰。我们三人，如同站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脚下是沸腾的岩浆，身后是万丈深渊，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那渺茫的、用生命铺就的“生路”，一步步走向那决定性的时刻。
叶清澜再次出门，消失在省城深沉的夜色里，去进行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一天之内找到沈家血脉并准备好井口仪式。
我则强迫自己吃下叶清澜带回来的干粮，吞下能暂时提振精神的药丸，开始准备。朱砂、陈墨、孕妇发丝、老道士的手札、沈婉君的遗物、林雪见姐姐的碎片、还有我这条被诅咒的手臂……所有的“筹码”都摆在了破木桌上，散发着冰冷、诡异、又不祥的气息。
林雪见挣扎着坐起来，靠着墙壁，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她开始尝试集中精神，与灰布袋中的碎片建立更深的联系，为明晚与子棺阴胎的“沟通”做准备。
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但在这寂静之下，是沈家花园井底母棺的哀泣，是东门水眼子棺中阴胎的哭嚎，是赵家公馆“人皮书”无声的饥渴，是无数冤魂厉鬼等待了二十多年的、最后的爆发时刻。
而我们，三个伤痕累累、力量微薄的凡人，即将以身为祭，踏入这最终的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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