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省城陷入前所未有的死寂。
螺丝巷的出租屋内,油灯早已熄灭,只有角落里一根劣质线香,燃着一点暗红的火星,散发出刺鼻的烟气,徒劳地试图驱散屋内几乎凝成实质的阴寒和绝望。
我们三人围坐在破木桌旁,最后一次清点、确认。
叶清澜面前,摆着沈婉君的手抄本、那个从栖霞山带回的扁平方木匣、一小瓶暗红色的液体(据她说,是通过周永福辗转找到的一个沈家远房寡妇,用沈婉君遗物“请”来的几滴“血脉共鸣之血”),以及几张按照老道士手札记载、用朱砂和沈婉君手抄本纸灰混合绘制的简易“安魂符”。她换上了一身深色劲装,雷击木匕首插在腰间,脸上抹了锅灰,眼神冷静得可怕,只有紧抿的嘴角泄露出一丝紧绷。
“沈家花园外,龙虎山的阵法还在,但东北角有一处因前几日镇上骚动略有松动,我已探明,可容一人潜入。井口在老宅后院,我会在子时三刻准时开始仪式,以血脉之血激活手抄本,诵读安魂咒文,尝试与井中母棺建立联系。若听到异常响动或感应到怨气剧烈波动,说明要么成功,要么……彻底激怒它。无论如何,我会坚持到丑时。” 叶清澜的声音平稳,但握着匕首的手,指节发白。
林雪见坐在我对面,她换上了一身素白的旧衣裙(叶清澜不知从哪找来的),长发披散,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异常清澈,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她面前,摆着姐姐那块暗红色的镇煞令碎片,一根用开水煮过、在烛火上烤过的银针,一个干净的小瓷碟,还有几片晒干的、有宁神作用的草药叶片。她的任务最为凶险——在东门水眼,以“至阴之体”为桥,用银针刺破心口取血,以心头血为引,配合碎片,尝试与沉在河底淤泥中的“子棺阴胎”残魂沟通,安抚其无边怨念,并“借”来一丝与母棺、与“人皮书”的核心联系。这个过程,她将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阴胎怨气之下,稍有不慎,魂魄便会被侵蚀或摄走。
“雪见,记住,一旦感觉阴胎的怨念试图控制你、诱惑你,或者提出任何条件,立刻中断联系,用碎片护住心神,撤回!” 我看着她,声音干涩。这嘱咐如此苍白无力。
林雪见轻轻点头,拿起那根银针,指尖微微颤抖,但眼神坚定:“我知道,陈大哥。我会小心。取了血,我就立刻去赵家公馆后门等你。你……你一定要来。”
我面前,是朱砂、陈墨、孕妇发丝、老道士的手札残页、还有我那条已经蔓延到大臂、皮肤下“根须”狰狞、颜色暗紫近黑的左臂。我的任务简单而直接——在子时三刻,携带着林雪见的心头血和我自己的血,进入赵家公馆书房,靠近那本“人皮书”,找到核心血契那一页,用混合的血写下“解”字,承受随之而来的、足以令魂飞魄散的反噬。算命瞎子说这是唯一的办法,老道士手札也印证了这一点,代价是我的性命。
“子时三刻,月隐之时,阴气最盛亦最虚,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最后重复了一遍这个致命的时间点,“无论各自那边情况如何,丑时之前,必须撤离。清澜回这里等,雪见在赵家后门槐树下等。如果……丑时过半,我还没出来……” 我没说下去,但意思他们都懂。
叶清澜别过脸,肩膀微微耸动。林雪见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她用力擦去,拿起银针,对准自己心口的位置,深吸一口气,眼神决绝。
“开始吧。” 我说。
林雪见闭上眼,银针缓缓刺入心口上方。她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但咬紧牙关,没有哼出声。暗红色的、带着奇异微光的血珠,缓缓从针孔沁出,滴落在下方的小瓷碟中,不多,只有七八滴,却仿佛凝聚了她全部的生命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灵性。
取完血,她几乎虚脱,叶清澜连忙上前扶住她,用准备好的草药叶片按住伤口。那几滴心头血在瓷碟中微微荡漾,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的、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冰凉与悲伤交织的气息。
我将心头血小心地倒入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混合了朱砂粉和陈墨汁的小砚台中,又用匕首划开自己右手中指,挤出更多暗红色的、带着隐隐黑气的血滴入其中。两种血液与朱砂墨混合,颜色变成一种暗红发黑、令人不安的色泽。
“保重。”
“小心。”
没有更多言语,我们三人对视一眼,将彼此决绝而悲怆的眼神刻入心底,然后,转身,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分别融入了门外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叶清澜向着城东,沈家花园的方向,身影如狸猫般迅捷消失。
我搀扶着虚弱但坚持自己行走的林雪见,朝着东门外老码头那片被诅咒的河滩走去。夜风凛冽,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若有若无的哭泣声。越靠近河滩,林雪见的身体颤抖得越厉害,但她紧紧攥着姐姐的碎片,努力调整呼吸。
我们来到白天躲藏过的土墙后。子时已到,天地间一片纯粹的黑暗。东门水眼方向,那片河沟死寂得可怕,连水波声都听不到,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水面那层暗红油花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那股甜腻腥气却浓烈得化不开。
“雪见,就是现在。” 我低声说,将装有混合血墨的小砚台和一支用孕妇发丝缠住笔杆的简陋毛笔交给她,“以血为引,以念为桥。小心。”
林雪见接过东西,对我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最后一丝恐惧也被决然取代。她捧着姐姐的碎片,一步步,朝着那黑暗死寂的河沟水边走去。素白的衣裙在黑暗中如同一个飘忽的幽灵。
我隐匿在土墙后,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她的背影和那片仿佛深渊入口的河面。左手诅咒符文传来剧痛,与河沟方向那股邪恶力量产生共鸣,让我几乎无法集中精神。
只见林雪见在距离水边三尺处停下,缓缓跪坐下来。她将碎片放在身前,双手捧起那小砚台,闭上眼睛,嘴唇开始无声地开合,仿佛在吟诵,又像是在温柔地低语。手中的碎片,开始散发出柔和却坚定的微光,照亮了她苍白而圣洁的脸庞。
渐渐地,那微光似乎与河沟深处某种存在建立了联系。平静如镜的漆黑水面,开始泛起极其细微的涟漪。一个模糊的、小小的、蜷缩着的影子,仿佛出现在水下深处,隔着厚重的黑暗和河水,与碎片的光芒遥遥相对。
林雪见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脸色更加苍白,汗水浸湿了鬓发。但她捧着小砚台的手却很稳。她睁开眼,眼中竟流露出一种深切的悲悯,对着水下的影子,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她放下砚台,拿起那支特殊的毛笔,蘸满了暗红发黑的混合血墨,却没有在纸上书写,而是凭空,对着水面下那模糊的小小影子,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虚画着一个奇异的、充满安抚意味的符号。
每画一笔,她的身体就颤抖一下,脸色就更白一分,仿佛在消耗巨大的心神和生命力。而水下的影子,也随着她的笔画,微微颤动,那股滔天的怨念和冰冷,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缓和?
与此同时,我左臂的诅咒符文,猛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从河沟方向强行抽取,通过某种无形的联系,施加到了我的身上!是“人皮书”的力量!子母棺的联系被触动,“人皮书”开始反应了!
时间不多了!林雪见这边已经开始,我必须立刻赶往赵家公馆!
我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水边那个颤抖却坚定的白色身影,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梧桐巷赵家公馆的方向,狂奔而去!
胸口旧伤炸裂般疼痛,左臂诅咒如同火烧,肺部像破风箱般嘶鸣,但我不能停!子时三刻,月隐之时,就是现在!
穿过寂静无人的街道,翻过熟悉的矮墙,赵家公馆那高耸黑暗的轮廓再次映入眼帘。后门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如同张牙舞爪的鬼怪。我用颤抖的手掏出那把生锈的铜钥匙,插入锁孔——依旧顺利打开。
闪身进入,反手虚掩上门。公馆后院比上次更加死寂,那股甜腻阴寒的气息浓烈到几乎实质,压迫得我喘不过气。西式小楼二楼,那扇破窗后,一片漆黑,但我知道,那本“书”和赵景明,就在里面,等待着。
我没有丝毫犹豫,沿着熟悉的路径,冲向小楼侧门,冲上那吱呀作响的楼梯!每一步,左臂的诅咒都传来更强的共鸣和刺痛,仿佛在为我“引路”!
冲上二楼,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一股更加强大、更加“饥饿”、更加“愤怒”的邪恶气息,如同潮水般从门内涌出!
就是这里了。
我站在书房门口,喘息着,抹去嘴角溢出的鲜血,左手死死按住那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脏,右手紧紧攥着那支蘸满了我和林雪见心头血墨的毛笔,以及老道士手札中关于“核心血契”位置的模糊记载。
子时三刻,月隐之时。
沈家井口,叶清澜应该已经开始。
东门水眼,林雪见正在与阴胎沟通。
而这里,赵家公馆书房,我,陈默,将踏入这最终的,也是唯一的,死地。
我深吸一口那混合了死亡、疯狂与古老契约气息的空气,推开虚掩的房门,一步,踏入了那一片纯粹、冰冷、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希望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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