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书房的门槛，仿佛一步跨过了生与死的界限。门外尚有省城夜风带来的细微声息和远处隐约的市声残响，门内却是绝对的、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的死寂与黑暗。只有我粗重、带着血沫的喘息，和左臂诅咒符文与书房深处某物共鸣传来的、如同冰锥刺骨般的剧痛，证明我还“存在”于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里。
眼睛需要时间适应，但其他的感官却被放大到极致。那股甜腻阴寒、混合了陈年血腥、怨毒和古老皮质的腐朽气息，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空气粘稠冰冷，每吸一口都像吞下带冰碴的泥浆。耳边似乎有无数细碎的呢喃、哭泣、癫狂的笑声在回荡，却又捕捉不到具体的来源，只形成一片混乱、充满恶意的精神噪音，冲击着本就濒临崩溃的心神。
“嗬……嗬……”
熟悉的、破风箱般的嘶哑喘息，从书房深处的黑暗中传来。是赵景明。他就在那里，守着那本书。
我强忍着左臂几乎要炸裂的剧痛和脑海中翻腾的负面杂音，朝着喘息声和诅咒符文感应最强烈的方向，摸索着前进。脚下不时踢到散落的书籍或杂物，在死寂中发出刺耳的声响。昏暗中，勉强能辨认出书桌、书架的轮廓，还有……书桌后方，那个靠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高瘦黑影。
随着我的靠近，那嘶哑的喘息声变得急促起来，仿佛带着某种焦躁和……警惕？不，不完全是警惕，更像是一种被“侵入”领地后的本能躁动，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绝望的期盼？
我停在书桌前约三步远的地方。这里，已经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源自书桌后方、庞大、混乱、充满无尽怨毒和“书写”欲望的邪恶力量源头。那本“人皮书”，就在赵景明的怀里，或者……与他融为一体？
“赵景明。” 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沈婉君在等你。还有……你们的孩子。”
“嗬！” 赵景明的身体猛地一颤，黑暗中传来骨骼摩擦的“咯咯”声。他好像想要站起来，或者做出什么动作，但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在椅子上，只能徒劳地挣扎，喉咙里的喘息声变成了痛苦的呜咽。
“二十多年了，该结束了。” 我继续说着，同时用颤抖的右手，摸索着掏出那个装着混合血墨的小砚台和那支特殊的毛笔。左手则死死按住剧痛蔓延的诅咒符文，试图用疼痛来保持最后一丝清醒。“那本书……那本‘人账’……困住了她，困住了孩子，也困住了你。把书给我，或者……告诉我，核心的那一页在哪里。”
“书……不能……碰……” 赵景明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种扭曲的保护欲，“离开……快走……它会……吃了你……”
“我知道。” 我惨然一笑，感受着左臂诅咒那贪婪的侵蚀感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冰冷的麻痹感正在向心脏逼近，“但我没得选了。就像你当年，也没得选，对吗？”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赵景明最深的痛处。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哀嚎，整个身体在椅子上剧烈地抽搐起来！与此同时，他怀中（或者说与他身体相连处），猛地爆发出一种暗沉、粘稠、仿佛有生命的血色光芒！
光芒并不强烈，却瞬间驱散了书房内的一部分黑暗，照亮了骇人的景象！
只见赵景明枯瘦如柴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坐”在宽大的靠背椅上，他的胸口位置，皮肉翻开，竟然“镶嵌”着一本厚厚的、暗褐色皮质的书册！书册的封面与他胸口干瘪的皮肤诡异相连，边缘延伸出无数细小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肉须，深深扎入他的胸腔和腹腔！那本“人皮书”，竟然是以这种恐怖的方式，与赵景明“共生”着！书册此刻正随着赵景明的抽搐而微微开合，露出里面空白泛黄、却隐隐有暗红字迹浮动的书页！
而赵景明那张藏在乱发后的脸，在血色微光下，我终于看清——那根本不是一张完整的脸！下半张脸还算正常，只是瘦脱了形，而上半张脸，尤其是眼睛周围的皮肤，布满了与那本“人皮书”封面同材质的、暗褐色的皮质纹理，甚至他的左眼，已经完全变成了与书封面纹路融为一体的、没有瞳孔的、浑浊的暗褐色“纽扣”！只有右眼，还保留着一丝微弱、痛苦、却又空洞无比的人性光芒，正死死地、充满哀求地看着我。
他被这本书“吞噬”了大半！成了书的一部分，一个活着的、痛苦的“书封”和“看守”！
眼前的景象让我头皮发麻，胃里翻江倒海。但更强烈的，是左臂诅咒符文传来的、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共鸣与吸引！那本书“感应”到我了！或者说，感应到了我身上属于它的“标记”，以及我带来的、能对它产生威胁的“东西”（混合血墨）！
“核心……在……扉页……血……名字……” 赵景明用尽最后的力气，用那只尚且完好的右眼，死死盯着我手中的毛笔和砚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快……它醒了……要……写……”
话音未落，那本镶嵌在他胸口的“人皮书”，猛地自动翻开！不是一页页翻，而是如同有无数只手在同时疯狂地快速翻动！书页发出“哗啦啦”的、如同无数人同时啜泣和尖叫的恐怖声响！整个书房瞬间被一种更加强烈的、充满暴戾书写欲望的邪恶意念充满！书页翻飞中，无数模糊扭曲的暗红字迹如同活物般蠕动、浮现、又消失，仿佛在瞬间书写、涂改着无数的诅咒与怨恨！
而赵景明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骨头，瘫软在椅子上，只有胸口与书连接处还在剧烈起伏，那暗红色的肉须疯狂蠕动，似乎要将书“拉”进他体内更深，又像是书在“抽取”他最后一点生机！
没时间犹豫了！
我强忍着几乎要被那恐怖书页翻动声和邪恶意念冲垮的神智，咬破早已伤痕累累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我精神一振！左手猛地一把扯开早已被诅咒侵蚀得破烂的左边衣袖，露出那已经蔓延到肩膀、狰狞可怖的暗紫色符文！右手则用尽全力，握紧那支蘸满了我和林雪见心头血墨的毛笔！
“以血为引，以契破契！”
我低吼一声，不再去看那疯狂翻动的书页和奄奄一息的赵景明，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感应那本书翻动时，唯一一处“静止”的、散发着最浓郁、最古老血腥和契约气息的“点”上——那是扉页！是这本“人皮书”最初订立、也是最核心的“血契”所在！
就是现在！
在书页翻飞的残影中，我捕捉到了那一闪即逝的、颜色暗沉如凝固鲜血的扉页！上面用暗金色的、早已干涸却依旧散发不祥光泽的液体，写着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名字——沈婉君，赵景明！名字下方，是更加复杂扭曲、如同活物般的符文咒语！
我猛地将毛笔点向那暗金色的名字和符文！笔尖触及书页的瞬间——
轰！！！
仿佛整个世界在耳边炸开！不是声音，是纯粹的能量和精神冲击！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了沈家井底母棺的无边怨毒、东门水眼子棺阴胎的凄厉哭嚎、赵景明二十多年囚禁的痛苦与疯狂、以及那本“人皮书”本身蕴含的、源自某个未知邪术师的贪婪与恶念的洪流，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顺着毛笔，沿着我的右臂，狠狠地撞入了我的身体，冲向了我的灵魂！
“呃啊啊啊——！！！”
我发出不成人形的惨叫，七窍瞬间渗出黑血！右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皮肤寸寸开裂，血管暴起！手中的毛笔“咔嚓”一声断成数截！但笔尖那点混合血墨，已经如同有生命般，死死“钉”在了扉页那暗金色的“赵景明”名字之上，并且开始疯狂地侵蚀、覆盖、书写！
我要写的，不是“解”，也不是“破”。
是“散”！
以我心头的牵绊，以林雪见心头血的纯净悲伤，以这源于“人皮书”自身诅咒的混合血墨，书写一个“散”字！散其契约，散其怨结，散其这扭曲的共生与禁锢！
“散”字的第一笔落下，整个书房，不，是整个赵家公馆，甚至更远处，都猛地一震！沈家花园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和无数怨魂骤然爆发的尖啸！东门水眼方向，那一直萦绕不散的凄厉哭声猛地拔高，又骤然转为一种茫然的、仿佛解脱般的呜咽！
我眼前的景象开始破碎、旋转。赵景明胸口那本“人皮书”发出尖锐的、仿佛瓷器碎裂般的哀鸣，暗红色的肉须疯狂抽搐、断裂！赵景明瘫软的身体剧烈颤抖，那只完好的右眼中，最后一点人性光芒猛地亮起，看向我，又看向虚无，嘴唇翕动，仿佛喊出了一个被封印了二十多年的名字，然后，光芒彻底熄灭。
书页停止了翻动。扉页上，那暗金色的名字正在被暗红发黑的“散”字侵蚀、覆盖。整本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封面上的皮质纹理迅速干枯、龟裂，与赵景明胸口连接处的肉须纷纷化为黑灰。
诅咒，破了。或者说，核心的血契，开始崩解。
但反噬，也达到了顶峰。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正被那恐怖的洪流撕成碎片，身体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抛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又滑落在地。眼前是无边的黑暗和无数闪烁的、痛苦的记忆碎片——沈婉君投井前的绝望，翠云被沉河时的恐惧，赵景明被迫订立血契时的疯狂，还有那未出世阴胎永恒的冰冷与黑暗……
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仿佛听到远处传来叶清澜嘶哑的呼喊，听到林雪见带着哭腔的呼唤，听到公馆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惊叫……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黑暗，彻底吞噬了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