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周这里又调养了三天,我感觉身体恢复了大半,虽然距离巅峰状态还差得远,但至少行动无碍,体内法力也重新凝聚了一丝,不再是之前油尽灯枯的模样。魂魄的虚弱感依旧存在,这需要水磨工夫,急不来。
我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外面的风声不会因为我需要休养而停止。老周虽然没再提,但我能感觉到,他出门的频率比之前高了些,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不同地点的驳杂气息。他在替我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这天晚上,吃过老周带回来的简单晚饭,我开口道:“周叔,我打算明天去博古斋看看。”
老周正在收拾碗筷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想好了?”
“嗯。”我点头,“缩在这里不是办法。总得出去看看水有多深。”
“地址。”老周言简意赅。
我报出之前记下的博古斋的大致位置,位于老城区一条有名的古玩街后巷。
老周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道:“那条巷子叫墨香巷,表面是做文房四宝生意,里子很杂。博古斋在巷子最深处,门口有棵半枯的老槐树。老板姓胡,行里人背后叫他‘胡老鬼’,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主。跟他打交道,留八个心眼都不够。”
“明白。”我记下这些信息。胡老鬼,这外号听着就不好惹。
“这个你拿着。”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像是老式zippo的打火机,递给我,“必要时,按下底部,能制造点混乱,或许能帮你脱身。一次性的。”
我接过打火机,入手沉甸甸的,外壳是冰冷的金属,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些细微的磨损痕迹。这绝不是普通的打火机。
“谢谢。”我将打火机小心收好。老周虽然话少,但提供的帮助都很实在。
“早去早回。”老周不再多言,端起碗筷进了厨房。
第二天上午,我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运动服,将脸色弄得略显憔悴,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可能有点失眠的年轻人。断命石用符布重重包裹,贴身藏在内袋最深处。雷击木匕首也别在后腰容易取用的位置。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我深吸一口气,走出了老周的家门。
外面阳光正好,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喧嚣,让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短短时日,我从一个被命运诅咒的风水师,变成了一个斩断命格、身怀凶物、被各方窥伺的“普通人”。
收敛心神,我融入人流,朝着老城区的方向走去。
墨香巷果然不好找,藏在几条热闹的商业街背后,入口狭窄,仅容两人并肩。一走进巷子,喧嚣顿时被隔绝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墨锭、宣纸和旧书特有的味道,两旁店铺多是经营文房四宝,间或有一两家裱画或刻印的,客人寥寥,透着一种闲散的古意。
但我能感觉到,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下,藏着许多道或明或暗的视线。有店铺老板懒洋洋打量顾客的目光,也有一些坐在角落里、看似下棋喝茶的老者,眼神却偶尔扫过巷口,精光内敛。这条巷子,不简单。
我不动声色,径直朝着巷子深处走去。越往里,店铺越少,光线也愈发昏暗。终于,在巷子尽头,我看到了一棵枝干虬结、半边枯萎的老槐树。槐树旁,一扇不起眼的、漆皮剥落的木门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字迹古朴:
博古斋。
门口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迎客的伙计,木门虚掩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状况。
罗盘在口袋里传来轻微的抵触感,显示此地的气场混杂而晦涩。
就是这里了。
我定了定神,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迈步走了进去。
门内光线昏暗,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情形。店铺不大,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博古架,上面摆满了各种瓷器、玉器、铜器、木雕,林林总总,琳琅满目,但大多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看不出真假。空气中除了灰尘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和霉味混合的古怪气息。
一个穿着藏蓝色旧式褂子、身材干瘦、头发花白稀疏的老头,正背对着门口,拿着块麂皮,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个巴掌大的青铜爵。他动作缓慢,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其中。
我没有出声,静静打量着四周。店铺里静得可怕,只有老头擦拭青铜爵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过了足有五六分钟,老头才仿佛刚发现有人进来,缓缓转过身。他脸上皱纹堆垒,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那双从耷拉的眼皮下透出的目光,却像两把小钩子,锐利得能刮下人一层皮。
“随便看。”他声音沙哑,像是破风箱。
“胡老板?”我试探着问。
老头眼皮抬了抬,打量了我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生面孔啊。想淘换点什么?”
“不买东西,想打听点事。”我直接说明来意。
胡老鬼(我心里已经默认了这个称呼)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慢悠悠地擦拭他的青铜爵:“打听事?我这儿是古董店,不是茶馆。”
“规矩我懂。”我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现金,放在他面前的柜台上。厚度不菲,足够普通人数月开销。
胡老鬼瞥了那叠钱一眼,嗤笑一声,声音干涩:“小子,拿这点票子,就想来我这儿撬消息?你当我是街边算命的?”
我心中微沉,知道这点钱果然入不了他的眼。这些混迹灰色地带的老狐狸,胃口大得很。
“那胡老板想要什么?”我平静地问。
胡老鬼放下麂皮和青铜爵,双手拢在袖子里,耷拉着眼皮,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最近江市不太平啊……棚户区那边,夜里老是闹动静,我这把老骨头,睡觉都不安稳。听说,是有宝贝现世了?搅得各路牛鬼蛇神都坐不住喽……”
他抬起眼皮,那双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小子,你身上……有股子特别的味道。刚经历过大事吧?气血两亏,魂光不稳,但偏偏……又干净得有点过分。有意思。”
我心里一凛。这老家伙的眼睛太毒了,一眼就看出了我现在的状态。他说的“干净”,恐怕就是指我斩断命格后,摆脱了那种凶煞之气。
“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再绕圈子没用,“我想知道,最近都有哪些人在打听棚户区的事?什么来路?”
胡老鬼嘿嘿干笑了两声,伸出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柜台:“这消息,可值钱得很。搞不好,要掉脑袋的。”
“开个价吧。”
胡老鬼没直接要价,反而慢悠悠地问:“你先告诉我,你又是哪路神仙?打听这个,想干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不能暴露爷爷和断命石的事,但需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能让他感兴趣的理由。
“寻仇。”我吐出两个字,眼神刻意冷了下来,“有人趁我虚弱,想动我。我得知道,是谁伸的手。”
这个理由半真半假,符合我现在的状态,也解释了打听消息的动机。
胡老鬼眯着眼看了我几秒,似乎在判断真假。然后,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条。第一,刚才想对你下黑手那娘们儿,是‘阴姹门’的外围弟子,专门用美色和邪术坑人夺财,上不得台面,但她们门主是个难缠的角色,睚眦必报。”
阴姹门?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第二,”胡老鬼放下第二根手指,“有北边来的‘出马仙’也在打听,姓黄,脾气爆,路子野,不好惹。”
出马仙?东北那边的?他们也搅和进来了?
“第三,”他放下最后一根手指,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讳莫如深,“最麻烦的,是‘公司’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
“公司?”我一愣,这是什么组织?名字这么普通?
胡老鬼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一个名字普通,但手眼一点不普通的‘公司’。具体是哪个‘公司’,我不能说,说了我这店明天就得关门。你只要知道,被他们盯上,比被前面那些加起来还麻烦就行了。”
公司……一个连胡老鬼都讳莫如深的神秘组织?我心中警铃大作。
“就这些?”我看着胡老鬼,感觉他还有所保留。
“这些还不够你喝一壶的?”胡老鬼翻了翻眼皮,“价码嘛……看你小子也挺有意思,老头子我今天发发善心,你身上那件刚得来的‘小玩意儿’,给我瞅一眼,就当交个朋友,如何?”
他指的,是我贴身藏着的断命石?!
这老鬼!他果然感应到了!
我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脸上却强行保持平静:“胡老板说笑了,我身上哪有什么小玩意儿。”
“嘿嘿……”胡老鬼也不逼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没有就算了。不过小子,听老头子一句劝,有些东西,拿在手里是祸不是福。消息我给你了,你好自为之吧。”
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重新拿起麂皮,背过身去擦拭他的青铜爵,不再看我。
我知道,谈话结束了。再待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反而可能节外生枝。
“多谢胡老板。”我沉声说了一句,转身快步离开了博古斋。
走出昏暗的店铺,重新回到巷子里,阳光有些刺眼。我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阴姹门,出马仙,还有一个神秘的“公司”……
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而胡老鬼最后那句话,更像是一种警告。他肯定知道更多,但不会轻易说出来。
我摸了摸内袋里那块冰冷的石头,心情沉重。
看来,想安稳地解决断命石和后续的问题,没那么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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