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澜的声音嘶哑,语速急促,仿佛要将那惊心动魄的两天里积压的恐惧与后怕,连同那些破碎的信息,一股脑倾倒出来。
“……赵家公馆塌了一半,尤其是那栋西式小楼,几乎成了废墟。巡警房和好事的人围了几天,什么都没查出来,只说是年久失修,加上前阵子地动(他们这么解释那晚的震动),自然垮塌。赵景明的尸骨……也没找到多少完整的,草草处理了。省城议论了几天,也就淡了。”
她喂我喝了点水,继续道:“沈家花园那边,龙虎山的道长们第二天就去了,说井中怨气消散了大半,但阴脉未绝,还需长期看护。他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私下打听那晚的事,但我按照你昏迷前的交代,什么都没说,只推说不知。他们也没深究,但看我的眼神……有些深意。”
“东门外老码头,河沟的水第二天退下去一大截,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淤泥,据说冲出来不少烂骨头和朽木,还有一具小小的……骨骸,但见风就化了,没人在意。” 叶清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偷偷回去看过螺丝巷我们的屋子……封了。吴婶她……没找到。邻居说那晚听到她屋里惨叫和奇怪的声音,天亮后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像是被野兽啃过,但没有人,也没有血,只有满屋抓痕和一种……说不出的腥臭味。巡警来看过,也说不出了所以然,列为悬案,屋子就封了。”
吴婶的结局,印证了那晚正屋异变的恐怖。那救了我们一命,也吞噬了房东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与木匣有关?与“南边来人”有关?还是这省城本身就藏着我们无法理解的黑暗?
“那些‘南边来人’呢?” 我问,声音依旧虚弱。
“消失了。” 叶清澜摇头,“那晚之后,再没出现过。好像他们从来就没来过省城一样。我打听过码头和黑市,没人再见过类似打扮、带口音的生面孔。”
来去如风,目的明确,却又在关键时刻被更诡异的力量打断……这些人,恐怕也只是更大棋盘上的棋子。
“雪见她……” 我看向墙角昏睡的林雪见。
“一直没醒,但脉象平稳多了,心口的伤也在愈合,就是人不清醒,偶尔会说胡话,还是‘冷’、‘黑’、‘娘’那些……” 叶清澜忧心忡忡,“我找过郎中,郎中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失血过多,心神受损,需慢慢将养。可我们……”
她没有说下去。我们身无分文,这间临时落脚、比螺丝巷更破败的城隍庙后街杂货铺后院废弃柴房,还是叶清澜用最后一点从沈婉君手抄本上撕下的空白页,跟铺子老板换来暂住几日的。食物、药品,都靠叶清澜偷偷接些浆洗、缝补的零活,或是去码头搬点轻便货物换来的微薄收入勉强维持。我的伤势,林雪见的昏迷,都急需更好的治疗和营养,但我们负担不起。
左臂……我试着动了一下。从肩膀到指尖,一片冰冷、僵硬、麻木。青灰色的皮肤下,那淡淡的暗红色符文疤痕清晰可见,如同某种邪恶的刺青。整条手臂仿佛不属于我,却又沉重地挂在肩膀上,不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源自骨髓深处的刺痛。诅咒的力量被极大削弱,但这条手臂,恐怕也废了。右手情况稍好,但筋肉损伤极重,动作笨拙无力,想要恢复如初,难如登天。
我们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换来了沈家-赵家血债的了结,阻止了一场可能的灾祸,但也将自己拖入了更深的泥潭——身无分文,伤痕累累,被不知名的势力暗中窥视(“南边来人”虽暂时消失,但其背后势力难测),还带着一个昏迷不醒、魂魄可能受损的同伴。
而最初的目标——“同命蛊”的一年之期,仍在缓缓逼近。寻找“黄泉彼岸花”之事,因为沈家之事耽搁,依旧毫无头绪。
“清澜,木匣里的东西……还在吗?” 我问。
叶清澜从怀里取出那个扁平方木匣,打开。里面,那支旧毛笔和那块暗黄皮子,静静躺着。“在。我一直贴身藏着。这支笔……我试过,用普通墨汁,写在普通纸上,毫无异常。这块皮子,除了那次在灯下显形,之后再怎么看,也看不清上面的痕迹了。”
我点点头。这两样东西是关键,但我们还不会用,或者说,不明白它们的真正用途和代价。陶瞎子不知所踪,周先生渺无音讯。关于“判官笔”和破解诅咒的线索,似乎又断了。
“我们得离开省城。” 我沉默良久,说出了思考后的决定,“这里不能再待了。我的样子,雪见的情况,还有可能存在的暗中窥探,都让我们太过显眼。必须找个更偏远、更不起眼的地方,先把伤养好,让雪见醒过来,再从长计议。”
“去哪里?” 叶清澜问。天下之大,似乎已无我们容身之处。
我看向窗外。省城的喧嚣被破败的柴房隔绝在外,只有一线天光,从墙缝漏入,照亮飞舞的灰尘。
“往南。” 我说,“‘同命蛊’的老妪来自西南苗疆,黄泉彼岸花的线索也可能在南方湿热之地。而且……那些‘南边来人’的口音,也像是西南一带。去那边,或许能撞到新的线索,无论是解蛊,还是查明那些人的来历。”
这决定很冒险。前路陌生,危机四伏,我们状态极差。但留在省城,同样是坐以待毙。
“好。” 叶清澜没有犹豫,“我去弄点盘缠和路上的干粮。你的伤……能走吗?”
“爬也要爬出去。” 我咬牙。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接下来的几天,叶清澜更加忙碌,几乎不见人影。她变卖了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包括那枚龙虎山道士给的、已无反应的清心丹玉瓶),又接了些更辛苦、报酬也稍高的短工,甚至还冒险去了一趟鬼市边缘,用那本已无用的沈婉君手抄本,从一个专收“故纸”的贩子那里,换来了少许盘缠和两身半旧的粗布衣服。
我的伤势在极其粗劣的草药和休息下,勉强稳定,不再恶化,但恢复缓慢。左臂依旧冰冷僵硬,右手能做些简单动作。林雪见在第三天傍晚,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空洞、迷茫,仿佛不认识我们,也不认识自己。过了许久,才慢慢聚焦,看到我和叶清澜,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能坐起来,能喝点稀粥,但非常虚弱,精神恍惚,常常看着虚空发呆,偶尔会突然抓住我的手,喃喃地说“井里有小孩哭”或者“书页在翻”,然后又陷入沉默。她姐姐的碎片,被她更紧地攥在手里,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第四天清晨,天色未亮。我们换上了叶清澜弄来的粗布衣服,用头巾和草帽尽量遮掩面容和伤痕(我的左臂用布条层层缠裹,藏在宽大的袖子里)。叶清澜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我们全部的家当——一点干粮、水囊、简陋的伤药、那两身换洗衣物、扁平方木匣、老道士手札残页、焦黑碎片,以及沈婉君手抄本剩下的残页。
我拄着一根粗糙的树枝当拐杖,叶清澜搀扶着依旧虚弱恍惚的林雪见。我们三人,如同三个逃荒的难民,悄然离开了城隍庙后街,离开了这座给我们留下无数伤痛、谜团和恐惧的省城。
没有回头。
沿着官道向南,我们走得极其缓慢。我的身体,林雪见的状态,都不允许我们赶路。白天尽量沿着人烟稀少的路径走,晚上在破庙、桥洞或者好心农家柴房借宿。叶清澜一路小心警惕,注意着是否有可疑的跟踪。
几天后,我们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带。山势渐起,林木渐密,人烟越发稀少。空气变得潮湿,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这一日傍晚,我们错过了宿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眼见天色将黑,山林中雾气渐起,我们只好沿着一条荒废已久的古道上行,希望能找到个避风挡雨的地方。
雾气越来越浓,带着山间特有的阴冷。古道上长满了青苔和荒草,两旁的树木在暮色和雾霭中显得影影绰绰,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林雪见似乎越来越不安,紧紧挨着叶清澜,身体微微发抖。
“清澜姐……陈大哥……” 她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带着恐惧,指向前方浓雾深处,“那里……有个村子……但……没有人气……只有……很多眼睛……在看着我们……”
我和叶清澜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浓雾弥漫,什么也看不见。但林雪见的感应很少出错。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若有若无的、像是铃铛,又像是某种金属片在风中碰撞的清脆声响,从前方雾气深处,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叮铃……叮铃……
声音空灵,诡异,在这寂静的山林暮色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冰冷与不祥。
我们三人僵立在古道上,望着前方那片被浓雾和越来越响的诡异铃声笼罩的未知区域。
山雾锁深林,古径闻异铃。
这前路,似乎又将我们引向了一个,比省城更加隐秘、也更加不可测的凶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