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骤停带来的死寂，比持续不断的诡异声响更加摄人心魄。那无数“眼睛”符号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无声的凝视中多了冰冷的审视。前方那盏暗红色的灯笼，在凝固的空气里微微摇晃，将门楣下那片区域映照得如同凝固的血泊，散发着难以言喻的不祥。
脚印。新鲜的、非人非兽的脚印。就在我们脚下不远处的泥地里，清晰地指向红灯所在的那栋土屋。这村子里，果然有“东西”，而且很可能刚刚还在我们附近，甚至……此刻正躲在某个“眼睛”后面，窥伺着我们。
是退，还是进？
退回浓雾弥漫、夜色已深的山林，九死一生。留在这村口，暴露在无数“眼睛”和那未知存在的注视下，同样危险。前方那栋亮着红灯、吸引我们前来、又骤然停止铃声的屋子，是眼下唯一似乎“有意”引导我们的目标，也可能是最深的陷阱。
叶清澜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决绝。没有退路了。
“我先进去探路，你们在外面等我信号。如果……” 叶清澜压低声音，后半句没说出来，但我们明白。她拔出用破布缠裹的雷击木匕首，反握在手中，身体微微弓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朝着那盏红灯，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去。她没有走泥泞的主路，而是紧贴着那些布满“眼睛”符号的土墙阴影移动，尽量利用地形隐蔽。
我和林雪见则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屏息凝神，心脏狂跳。林雪见紧紧抓着我完好的右臂衣袖，手指冰凉，身体因为恐惧和虚弱而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叶清澜消失的方向，以及那盏红灯，眼神里除了恐惧，似乎还有一丝更深的茫然，仿佛在努力“感觉”着什么。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我的左臂传来熟悉的、冰冷的隐痛，潮湿的雾气加重了这种不适。右臂被林雪见抓着的地方，能清晰感受到她脉搏的紊乱和冰凉。
叶清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红灯映照范围之外的阴影里。那栋土屋的门……似乎是虚掩着的？
突然，林雪见身体猛地一颤，抓着我的手骤然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我的皮肉！她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瞳孔收缩，嘴唇哆嗦着，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急促地说道：“屋里……不止一个……有……有坐着不动的……还有……在动的……很小……在爬……房梁上……也有眼睛……在眨……”
她的感知，穿透了土墙和黑暗，捕捉到了屋内的景象！坐着不动的？是尸体？还是……其他的东西？在爬的？很小的？是婴儿？还是……别的？房梁上的眼睛在眨？是真的眼睛，还是那些符号活了？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这时，叶清澜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那扇虚掩的门边。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耳贴在门缝上，凝神倾听片刻，又用手指极其轻微地拨动了一下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轴发出极其细微的、干涩的“吱呀”声，在这死寂中却清晰可闻。叶清澜的身影迅速一闪，消失在了门内。
进去了！
我和林雪见的心瞬间揪紧！里面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我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林雪见的手越来越凉，身体抖得厉害，眼睛却瞪得大大的，仿佛透过墙壁，“看”着屋内发生的一切，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极度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大约过了几十息，对我们来说却像几个时辰那么漫长。屋内，没有传来打斗声，没有惨叫，甚至没有任何异常的响动。只有一片……更加深沉的死寂。
就在我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强撑着过去查看时——
那盏挂在门楣下的暗红色灯笼，火光猛地跳动了一下！紧接着，灯笼里那点暗红的光源，如同被吹熄的蜡烛，瞬间灭掉了！
眼前骤然一黑！只有远处尚未完全散尽的稀薄天光，和村子里那些“眼睛”符号在黑暗中隐隐约约的轮廓。
“清澜！” 我低呼一声，也顾不得隐藏，拉着林雪见，用尽力气，朝着那栋突然陷入黑暗的土屋冲去！树枝拐杖在湿滑的泥地上差点打滑，左臂的剧痛几乎让我栽倒，但我死死咬牙挺住。
冲到屋前，只见那扇破木门依旧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清澜！你在里面吗？回话！” 我对着门内，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颤抖。
没有回应。
死一般的寂静。
我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腥甜和腐朽气味的冰冷空气，对林雪见道：“你留在门口，别进来。我去看看。” 说完，不等她反应，我用还能活动的右手，猛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门彻底洞开。一股更加浓烈、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浓重的、陈年的血腥味，混合着某种奇异香料焚烧后的余烬味，还有一种……仿佛无数草药和尸体一起腐烂的、甜腻中透着腐败的怪味！这味道，比外面浓了十倍不止！
屋内一片漆黑。我的眼睛需要时间适应。但我能感觉到，这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堂屋。空气凝滞，灰尘弥漫。
就在我努力瞪大眼睛，想要看清屋内情形时，我的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不大。
我心中一凛，用脚试探着拨了拨。那东西滚动了半圈。
借着门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天光，我终于勉强看清——那是一个用破旧红布包裹着的、拳头大小的东西，形状……隐约像个蜷缩的婴儿！红布已经褪色发黑，上面似乎还用暗色的线绣着什么扭曲的图案。
婴尸？还是……供奉的邪物？
我头皮一阵发麻，强忍着胃里的翻腾，移开目光。就在这时，我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勉强能分辨出屋内的轮廓。
堂屋正中，似乎摆着一张黑漆漆的、像是供桌又像是长案的东西。桌上空荡荡，但桌前的地面上，隐约有个人影，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地跪坐着。看身形和衣着……是叶清澜？！
“清澜！” 我心中一紧，也顾不得许多，踉跄着冲了过去！
跑到近前，果然是叶清澜！她背对着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侧，雷击木匕首掉落在手边。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清澜！你怎么了？” 我蹲下身，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气息微弱，但还有。脉搏也在跳动，虽然有些迟缓。她似乎……只是昏过去了？但以她的意志和警惕，怎么会无声无息地昏倒在这里？
我扶住她的肩膀，轻轻摇晃：“清澜！醒醒！”
叶清澜的身体随着我的摇晃软软地歪倒，靠在我身上，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而就在她身体移动的瞬间，我看到了她面前、供桌下方的东西。
那里，用白石灰画着一个简陋的、歪歪扭扭的圆圈。圆圈中央，放着一个小小的、黑乎乎的陶罐，罐口用红泥封着。而陶罐旁边，散落着几样东西——一束干枯的、不知名的草药，几枚边缘磨得锋利的兽骨，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像是骨灰的东西。
而在那白石灰圆圈的外围，对应着八个方向，各点着一小撮早已熄灭、只剩下灰烬的线香。香灰的形状很奇怪，仿佛被人用手特意捻成了一种扭曲的符号。
这是一个……简易的法坛？或者，某种邪恶的祭祀现场？
叶清澜就是看到这个，然后昏倒的？还是说，是这里面的“东西”，让她昏倒的？
我猛然想起林雪见刚才的话——“屋里……不止一个……有坐着不动的……” 叶清澜现在是“坐着不动的”，那“在动的”、“很小的”、“在爬的”……还有“房梁上眨眼的眼睛”……在哪里？
我猛地抬头，看向房梁！
黑暗中，房梁上似乎空无一物。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无比清晰强烈！仿佛有无形的视线，从头顶的黑暗中落下，冰冷地粘在我的皮肤上。
是那些“眼睛”符号？还是……别的什么？
我强忍着心头的寒意和左臂的剧痛，用尽力气，将昏迷的叶清澜半拖半抱地往门口挪动。无论如何，必须先离开这诡异的屋子！
就在我即将把叶清澜拖到门口时，一直站在门外、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林雪见，忽然抬起手，指向屋内供桌的方向，用梦呓般的声音，幽幽地说道：
“罐子里……有东西……在哭……它说……它好饿……想要……‘药’……”
药？什么药？
我心头剧震，猛地回头看向那个黑陶罐！
就在这时，那原本寂静无声的黑陶罐，突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封着罐口的红泥，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令人窒息的甜腻腐败气息，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怨恨与饥渴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毒蛇，从裂缝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瞬间弥漫了整个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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