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陶罐的震动与裂缝中渗出的、混合了极致怨毒与饥渴的气息,如同冰冷黏腻的触手,瞬间扼住了我的喉咙,也冻结了我试图拖拽叶清澜逃离的动作。那股意念并非针对肉体,而是直冲魂魄,带着婴孩最纯粹的痛苦、被禁锢的疯狂,以及一种对某种“养料”的、几乎要化作实质的贪婪——“药”?林雪见说的“药”?
是这罐中之物,误将我们当成了“药”?还是说,这诡异荒村、这“眼睛”祭祀、这黑陶罐,本身就是某种炼制“药”的邪恶仪轨的一部分?
我猛地看向门口的林雪见。她依旧指着陶罐,眼神空洞,仿佛被罐中之物的“哭诉”和“饥渴”所侵染,表情呆滞,只有嘴唇还在无意识地嚅动:“饿……要吃药……娘给的药……”
娘给的药?沈婉君?还是……这村子曾经供奉的某种“母神”?
不能再待了!必须立刻离开这鬼地方!
我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我从那股邪恶意念的冲击中短暂挣脱。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我将昏迷的叶清澜往门外猛力一推!同时自己借力向后翻滚,顺手抄起了地上叶清澜掉落的雷击木匕首!
“雪见!帮忙!带清澜退出去!” 我嘶声吼道,目光却死死锁定那个裂缝渐扩的黑陶罐。
林雪见被我吼得浑身一颤,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看到被我推出门的叶清澜,连忙上前搀扶。而就在这短暂的间隙——
咔!
黑陶罐的封口红泥,彻底崩开了一道指宽的口子!一股更加浓郁的、黑灰色的、仿佛有无数细小虫豸在其中蠕动的雾气,从罐口汹涌而出!雾气带着刺骨的阴寒和令人作呕的甜腥,迅速在堂屋内弥漫,所过之处,地面凝结出薄薄的、带着诡异纹路的冰霜!供桌、墙壁、甚至房梁上那些“眼睛”符号,在这黑雾的映衬下,仿佛都活了过来,散发出暗沉微光!
罐中之物,要出来了!
我强忍着左臂诅咒被这阴寒黑雾引动的、如同万蚁噬心般的剧痛和麻痒,将雷击木匕首横在身前。匕首尖端沾染的、之前对付沈家怨灵时残留的些许朱砂和鸡血混合气息,与这黑雾稍一接触,便发出“嗤嗤”的微响,暂时阻隔了黑雾向我蔓延的速度。但我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这罐中之物,恐怕比沈家井底的怨灵更加凶戾、更加诡异!
跑!必须跑!
我转身就要冲向门口。然而,就在我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被我之前踢到、滚落在墙角阴影里的那个红布包裹的“婴尸”。
不,不是婴尸。
在堂屋内弥漫的、越来越浓的阴寒黑雾和那些“眼睛”符号散发的暗沉微光映照下,那红布包裹的形状,以及上面用暗色丝线绣出的、我之前未曾细看的扭曲图案,突然变得清晰起来——那图案,不是花纹,而是几个极其古老、扭曲的字符!其中一个,与我怀中那本《煞骨天书》兽皮册子封面角落,一个模糊的、代表“契约”与“媒介”的符号,竟有七八分相似!
而更让我心头狂震的是,怀中紧贴身体的扁平方木匣,在此刻,竟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强烈的、冰冷的悸动!仿佛匣内的那支旧毛笔和暗黄皮子,与墙角那红布包裹,产生了某种强烈的共鸣!
难道……那红布包裹,才是真正的“钥匙”?或者说,是与木匣内的“判官笔”、“契约皮”配套的“墨”或“印”?!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算命瞎子说木匣是“判官笔”线索,老道士手札提到“血契”需特殊“媒介”破解。如果旧毛笔是“笔”,暗黄皮子记载“契文”,那么,破解契约、修改“人账”所需的那最后一样东西——“墨”或“印”,难道就在这诡异荒村的祭坛下,这个红布包裹里?
罐中黑雾已经快要弥漫到门口,将门口那片区域也笼罩在翻涌的灰黑和刺骨冰寒中。林雪见正吃力地搀扶着昏迷的叶清澜,试图退出去,但动作迟缓,眼看就要被黑雾追上。
没有时间犹豫了!夺取那红布包裹,或许是我们唯一能对抗这罐中邪物、甚至可能为我身上诅咒和恢复实力找到一线转机的机会!但也可能,是触发更可怕禁制的找死行为。
拼了!
我将心一横,不再看向门口,反而转身,朝着墙角那红布包裹,猛地扑了过去!动作牵动全身伤口,左臂的剧痛几乎让我晕厥,但我死死咬住牙,右手伸出,一把抓住了那个冰凉、滑腻、散发着淡淡腥甜和陈腐香料气息的红布包裹!
就在我指尖触碰到红布的瞬间——
轰!
整个堂屋,不,是整个荒村,仿佛都震动了一下!不是物理的震动,而是某种“场”的剧烈扰动!房梁上那些“眼睛”符号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红色的光芒!地上用白石灰画的圆圈和香灰符号也仿佛活了过来,扭曲蠕动!空气中弥漫的腥甜腐败气息瞬间浓烈了十倍!那从黑陶罐中涌出的灰黑雾气,更是如同被激怒的狂蟒,猛地调转方向,朝着我手中的红布包裹,或者说,朝着我本人,疯狂席卷而来!雾气中,隐隐传出无数婴儿尖细、怨毒的啼哭与嘶嚎!
果然!这红布包裹是核心!是祭祀的一部分!我触动它,等于触动了整个村子的邪术禁制!
“走!” 我嘶吼一声,将红布包裹死死攥在右手,连滚爬爬地朝着门口冲去!左手虽然僵硬冰冷,却也下意识地将雷击木匕首朝着身后卷来的黑雾胡乱挥舞!
匕首上的至阳残存气息与黑雾碰撞,爆开一小团嗤嗤作响的火花,暂时逼退了一部分雾气。我趁机冲到了门口,与正焦急回望的林雪见汇合。两人合力,拖拽着昏迷的叶清澜,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这栋被邪异红光和翻涌黑雾笼罩的恐怖土屋!
屋外,夜色如墨,雾气似乎比之前更浓了。但村子里那些“眼睛”符号散发的暗沉光芒,却比之前明亮了许多,如同无数只真正苏醒的鬼眼,冰冷地“注视”着我们这三个闯入者、破坏者、以及……携带“祭品”逃离的“窃贼”。
身后土屋内,黑雾如同有生命的潮水,从门口、从窗户的破洞,汹涌而出,紧追不舍!那罐中婴灵的哭嚎和饥渴的意念,如同附骨之蛆,死死锁定着我们,尤其是锁定着我手中的红布包裹!
“往村外跑!别回头!” 我吼道,将叶清澜的大部分重量交给林雪见,自己则用还能动的右手,紧握着红布包裹和雷击木匕首,强忍着左臂诅咒和全身伤痛带来的、几乎要撕裂意识的剧痛,踉跄着朝着来时的村口方向亡命狂奔!
我们三人,如同被群鬼追逐的猎物,在布满“眼睛”的诡异荒村中,在浓得化不开的夜雾里,深一脚浅一脚地逃窜。身后是翻滚的黑雾和越来越近的婴灵哭嚎,两旁是无数“眼睛”冰冷无声的注视,脚下是湿滑泥泞、仿佛随时会伸出鬼手的道路。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左臂的诅咒符文,在红布包裹和身后邪物气息的双重刺激下,如同烧红的烙铁,疯狂地向肩膀和心口侵蚀!带来极致的冰冷与灼痛!但我能感觉到,与这剧痛一同传来的,还有一种极其隐晦的、仿佛被“唤醒”的、源于那本“人皮书”诅咒本源的、冰冷的、诡异的“力量”波动!这波动,正在与我手中的红布包裹,产生某种更深的、危险的共鸣!
难道……这红布包裹里,真的封存着能“补充”或“刺激”我体内残留诅咒力量的东西?是“药”?还是……更糟的“毒”?
没时间细想了!先逃出去!
终于,村口那两棵枯死的老树轮廓,在浓雾中隐约可见!我们冲出了村子,重新踏上了那条荒草覆盖的湿滑古道!
然而,身后的黑雾和婴灵哭嚎并未停止,反而如同跗骨之蛆,紧随我们冲出了村子,沿着古道,继续追来!那些村子里的“眼睛”光芒,也在村口方向,如同灯塔般明灭不定,仿佛在指引,又像是在警告。
我们不敢停歇,沿着古道,向着来时的方向,更深的山林浓雾中,拼命逃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叶火烧火燎,喉咙腥甜,双腿如同灌铅,身后那恐怖的婴灵哭嚎和黑雾翻涌的声音,才渐渐减弱、消失。但那种被无数眼睛“注视”的冰冷感觉,却并未完全散去。
我们终于力竭,瘫倒在一片相对干燥、背靠巨大山岩的缓坡上,剧烈地喘息,咳嗽,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更深重的寒意,席卷全身。
叶清澜依旧昏迷。林雪见蜷缩在我身边,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如纸。我则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感受着左臂那几乎要将我灵魂冻结的诅咒剧痛,以及右手紧握着的、冰凉滑腻的红布包裹,传递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与诅咒符文同源的悸动。
天边,依旧一片漆黑。山林死寂,只有我们粗重的呼吸。
我缓缓摊开右手。那红布包裹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那股淡淡的腥甜与古老契约的气息,却异常清晰。怀中的木匣,也传来持续的、冰冷的共鸣。
恢复实力?破除诅咒?
或许,希望与毁灭的钥匙,真的就藏在这不祥的包裹之中。但开启它的代价,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惨烈,更加……不可预测。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山林冰冷的夜气。
路,还长。而我们的“药”,或许刚刚找到,也或许,是更毒的“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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