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山岩紧贴着脊背,粗糙的触感透过单薄、被冷汗和夜露浸透的衣衫传来,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对抗着体内那几乎要将灵魂冻结的剧痛与阴寒的实感。我瘫靠在岩石上,剧烈喘息如同破旧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山林深夜的湿冷和喉咙深处翻涌的血腥味。左臂的诅咒符文,在夺取红布包裹、逃离荒村邪灵追杀的刺激下,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狂躁姿态,宣告着它的存在——冰冷、灼痛、麻木、沉重,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顺着血管逆流而上,刺向心脏,又像是有无形的手在死命撕扯着我的筋肉与魂魄。
叶清澜依旧昏迷不醒,倒在我身旁,脸色灰败,呼吸微弱。林雪见蜷缩在另一边,瑟瑟发抖,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浓雾弥漫的山林,口中仍在无意识地喃喃着“罐子……饿……药……”之类的破碎词语。我们三人如同三只重伤垂死的野兽,蜷缩在这荒山野岭的角落,暴露在寒夜与未知的危险之下。
然而,绝境之中,那一线微弱的、可能蕴含剧毒的“生机”,正冰冷地躺在我的右手掌心——那个用褪色发黑、绣着扭曲古老符文、散发着淡淡腥甜与陈腐香料气息的红布包裹。
怀中的扁平方木匣,与这红布包裹之间,存在着清晰而强烈的共鸣,仿佛失散多年的、不祥的部件,终于寻回。木匣内,是记载着“子母棺”部分契约的暗黄皮子,和那支可能用来“修改”契约的旧毛笔。而这红布包裹……会是“墨”?还是“印”?是破解契约、修改“人账”、从而削弱甚至利用我身上这诅咒力量的关键?
算命瞎子曾言,木匣关乎“判官笔”线索,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线生机。老道士手札也提及,邪术血契,必有“媒介”与“凭证”。我身上的诅咒,源于“人皮书”,是“子母棺”契约力量在我身上的体现。若这旧毛笔是“判官笔”,可修改“契文”(暗黄皮子),那么,修改所需的特殊“墨汁”或“印泥”,很可能就与这契约本身的力量同源——也就是这红布包裹,以及……我身上这诅咒的力量,甚至可能是林雪见那“至阴之体”或心头血。
思路在剧痛和冰冷中艰难地拼凑。眼下,叶清澜昏迷,林雪见魂魄受损,强敌(“南边来人”和荒村那罐中邪灵)可能仍在暗处,我自身更是濒临崩溃。常规的养伤恢复,时间不允许。唯有行险一搏,利用这诡异的、可能与诅咒同源的“包裹”,尝试激活、引导、甚至“驾驭”体内这残存的诅咒力量,哪怕只是暂时获取一丝自保之力,也强过坐以待毙。
但这无疑是与虎谋皮。诅咒本身即是侵蚀、是掠夺、是契约的枷锁。尝试“使用”它,等于主动拥抱这份不祥,稍有不慎,便是加速自身的崩溃,或引发更不可测的异变。那红布包裹的气息邪恶而古老,与荒村祭祀、罐中婴灵紧密相连,使用它,很可能带来额外的、未知的污染和反噬。
没有时间犹豫了。叶清澜的昏迷需要尽快弄清原因并施救,林雪见的状态不稳定,我们无法在这危险的山林中久留。而我自己,也快撑到极限了。
“雪见,” 我嘶哑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看着我。”
林雪闻声,茫然空洞的眼神缓缓聚焦到我脸上,里面残留着恐惧和深深的疲惫。
“我现在要尝试做一件事,可能会很危险,也可能……能让我们暂时安全一点。” 我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需要你帮我注意周围,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告诉我。还有,如果我……看起来不对劲,失去控制,用这个,用力刺我左臂的伤口。” 我将叶清澜的雷击木匕首,小心地塞到她冰凉颤抖的手中。匕首上残留的微弱至阳气息,或许能在我被诅咒反噬失控时,带来一丝刺激。
林雪见看着手中的匕首,又看看我惨白的脸和那条青灰色、布满暗红疤痕的左臂,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决绝。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看她,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红布包裹和怀中的木匣上。
首先,是木匣。我将其小心放在身前相对平整的地面上,打开。黯淡的天光下,那支旧毛笔和暗黄皮子静静躺着,与红布包裹的共鸣感更加强烈。我拿起毛笔,触感依旧粗糙普通。又拿起暗黄皮子,对着微光仔细看——依旧模糊,只有之前油灯下惊鸿一瞥的记忆。但当我将红布包裹靠近皮子时,皮子上那些原本看不清的墨迹,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某种吸引。
是“印”吗?需要用这包裹里的东西,在皮子上“盖印”?
不,等等。我回忆老道士手札残页上关于“血契”与“媒介”的零星记载,又联想到算命瞎子的暗示——“置之死地而后生”,“今日的线索,指向昨日的债主”……债主?是这诅咒?还是“子母棺”契约本身?修改契约,需要“判官笔”(毛笔)、“契文载体”(皮子)、以及“契约者的血与魂”(代价?)。
我的血,是契约侵蚀的体现。林雪见的心头血,蕴含“至阴”与亲缘羁绊。而这红布包裹……其气息邪恶古老,与荒村祭祀、罐中婴灵相连。婴灵……是“子棺”的产物,是契约的受害者,也携带着部分契约的力量和怨念。这包裹,难道是用来承载、封印或“滋养”这种力量与怨念的?是“契约”力量的某种“浓缩”或“凭证”?
一个大胆、疯狂、危险到极点的念头,在我心中成型。
我需要的,或许不是用这红布包裹里的东西当“墨”或“印”,而是以其为“引”,以其所蕴含的那部分“契约力量”和“怨念”为“薪柴”,以我和林雪见的血为“媒介”,用“判官笔”(毛笔),尝试在这记载了部分契约的“皮子”上,进行某种“添加”或“修改”——不是直接破除整个“子母棺”契约(那需要完整契约和更大代价),而是尝试“欺骗”或“引导”我身上这部分诅咒力量,使其暂时为我所用,或者至少,减轻其反噬,获取一丝喘息之机。
这无异于在悬崖边走钢丝,在沸腾的油锅里取栗。但,我们没有退路。
“雪见,” 我再次开口,声音因紧张和决心而更加嘶哑,“我需要你的几滴血,和……你的‘感觉’。像在赵家公馆那样,用你的‘感觉’,去触碰这皮子和包裹里的东西,告诉我你‘看到’、‘听到’什么。但记住,一旦感到任何强烈的痛苦或危险,立刻断开,不要勉强!”
林雪见用力点头,眼神依旧带着恐惧,但也多了一丝坚定。她伸出手指,放到唇边,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力咬破。暗红色的血珠沁出。我则用叶清澜匕首的锋锐边缘,再次划开自己右手中指早已伤痕累累的旧伤,挤出带着隐隐黑气的血液,滴在一个临时找到的、相对干净的石片凹坑里。林雪见的几滴心头血也滴入其中。两种血液混合,颜色暗沉,散发的气息比之前更加驳杂、不祥。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右手,拿起了那支旧毛笔。笔尖蘸饱了混合血墨。冰冷的笔杆触感,此刻仿佛带着一丝微弱的、奇异的吸力。
最后,是那红布包裹。我将其放在暗黄皮子旁边,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匕首的尖端,挑开了那早已松脱的、系着包裹的暗红色细绳。
细绳滑落。褪色发黑的红布,自动松散开来。
露出了里面包裹的东西。
那并非预想中的、完整的婴孩骸骨或什么诡异器官。而是一小撮暗红色的、仿佛被火焰灼烧过、又像是被某种液体浸泡过的、细碎的颗粒状物体,混合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颗粒物质地坚硬,像是某种矿石或骨殖碎片,散发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与怨念。粉末则轻盈,带着淡淡的、类似庙宇香灰,却又混合了奇异草药的味道。在这些物质的中间,还躺着一枚小小的、黑漆漆的、形状不规则的、仿佛是某种果实或种子的东西,表面布满天然的、螺旋状的诡异纹路。
这东西……看起来就像是某种邪异仪式中,用来“供奉”或“炼制”的混合祭品残留!尤其是中间那枚黑色“种子”,其散发出的、与“人皮书”诅咒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更加混乱的气息,让我左臂的符文骤然滚烫,几乎要灼穿皮肤!
就是它了!这黑色“种子”,很可能就是连接、承载、甚至“滋养”着这红布包裹内、以及与荒村祭祀、罐中婴灵相关的那部分“契约力量”与“怨念”的核心!
我强忍着左臂和灵魂深处传来的、因靠近这“种子”而加剧的痛苦与躁动,用毛笔笔尖,极其小心地,蘸取了一点那混合着暗红颗粒、灰白粉末的祭品残留物。当笔尖触碰到那些物质,尤其是碰到那枚黑色“种子”边缘时——
嗡!
一股冰冷、狂暴、充满无尽痛苦、饥渴和怨毒的意念洪流,顺着笔杆,狠狠冲入我的手臂,直袭脑海!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尖啸瞬间涌现——黑暗、禁锢、冰冷的液体、无尽的等待、撕心裂肺的啼哭、对“生”的渴望、对“剥夺”的怨恨……是那些未出世便被禁锢、被献祭的婴灵的集体记忆碎片!
“啊——!” 我闷哼一声,眼前发黑,鼻孔一热,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手中的毛笔剧烈颤抖,几乎握持不住。旁边的林雪见更是惨叫一声,双手抱头,蜷缩在地,身体筛糠般颤抖,显然也被这股可怕的意念冲击波及。
但我死死咬住牙,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对抗着这股要将我意识冲垮的洪流,右手死死握着那支仿佛要活过来、挣脱控制的毛笔,将蘸满了混合血墨和那邪恶祭品残留物的笔尖,颤抖着,朝着地上那张暗黄的皮子,落了下去!
笔尖触及皮子粗糙表面的瞬间——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烙铁烫在皮革上的声音响起!皮子上,之前被油灯烘烤才显形的、蜷缩婴儿轮廓胸口的那个暗红色“契”字,骤然亮起!散发出妖异的、暗红色的光芒!而我笔尖那混合了多种不祥之物的“墨汁”,如同活物般,自主地、扭曲地,在皮子上、在那“契”字旁边,开始“书写”!
不,不是我在书写!是笔尖的“墨”,是那“种子”承载的怨念与契约力量,是混合血墨中我与林雪见的血魂联系,是这皮子本身记载的契文规则……数种力量在笔尖接触皮子的瞬间,产生了某种诡异的、我无法完全控制的“共鸣”与“引导”!
毛笔在我手中疯狂颤抖,仿佛有自己的生命,拖拽着我的手臂,在皮子上留下了一道道扭曲、混乱、暗红发黑、如同鬼画符般的痕迹!这些痕迹,并非文字,更像是一种抽象的、蕴含痛苦与掠夺意味的符号,它们围绕着那个“契”字,仿佛在侵蚀它,又像是在补充它,更仿佛是在……以其为媒介,构建一条狭窄的、危险的、通往我左臂诅咒符文的临时“通道”!
随着笔迹的落下,我左臂的剧痛达到了顶点!那青灰色的皮肤下,暗红色的符文疤痕如同烧红的烙铁,骤然变得滚烫、明亮,疯狂地扭曲、蠕动,仿佛要破体而出!一股冰冷、狂暴、充满侵蚀性的力量,从符文深处被“引动”,顺着那临时构建的、不稳定的“通道”,疯狂地涌入我的手臂,我的身体!同时,皮子上那黑色“种子”的怨念与饥渴,也顺着笔杆,反向侵蚀而来!
“呃啊啊啊——!!!”
我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全身的血管都在贲张,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冰冷的虫子在窜行!右眼一片血红,视野开始扭曲、旋转!脑海中充斥着婴灵的尖啸、诅咒的冰冷低语、以及一种仿佛要将我灵魂都撕碎、吞噬的狂暴欲望!
失控了!这危险的力量超出了我的控制,开始反噬!
“陈大哥!” 林雪见的惊叫声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哭腔。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叶清澜,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猛地睁开双眼!她的眼神起初茫然,随即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邪恶能量爆发和我的惨状惊醒了!她一眼就看到了我此刻的骇人模样,看到了地上散发妖异红光的皮子和毛笔,看到了我手中那几乎要脱手飞出的、笔迹扭曲的毛笔,以及旁边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红布包裹和黑色种子!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询问发生了什么,叶清澜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如同捕食的猎豹般弹起,不是扑向我,而是扑向了地上那红布包裹,特别是那枚黑色的“种子”!她不知道这东西具体是什么,但本能告诉她,这“种子”是此刻邪恶能量爆发的核心源头之一!
她的目标明确——摧毁或隔绝它!
然而,就在叶清澜的手即将触碰到那黑色“种子”的瞬间——
异变再生!
那黑色“种子”仿佛有灵性般,骤然爆发出更强烈的、粘稠如墨的黑气!黑气如同触手,猛地缠向叶清澜的手腕!同时,地上那暗黄皮子上,被我(或者说被那支笔和混合“墨汁”)画出的扭曲符号,也骤然血光大盛!一股强大的、混乱的吸力凭空产生,目标直指叶清澜——她身上,似乎有某种东西,吸引了这邪恶仪式的注意!是她贴身收藏的、沈婉君的手抄本残页?还是她之前接触过沈家花园阴脉沾染的气息?
叶清澜闷哼一声,手腕被黑气缠绕,冰冷刺骨,同时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将她拉向那发光的皮子!她当机立断,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雷击木匕首,狠狠斩向缠绕手腕的黑气触手!
嗤!黑气触手被匕首上残存的至阳气息灼烧,发出嗤嗤声响,略有松动,但并未完全断开!而叶清澜的身体,已经被那股吸力拉扯得一个踉跄,朝着皮子和毛笔的方向倒去!
“清澜!别碰笔和皮子!” 我目眦欲裂,嘶声吼道,同时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意志力,拼命想要控制住手中那支疯狂颤抖、仿佛要拖着我一起堕入深渊的毛笔,想要中断这危险而失控的“书写”!
然而,为时已晚。
叶清澜为了对抗吸力和黑气,身体失去平衡,倒下的方向,正好是我持笔的右手和地上那发光的皮子!她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我握着毛笔的、那沾满了混合血墨和邪恶祭品残留物的手背!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我手背沾染的、那暗红发黑、混合了多种不祥之物的“墨汁”的瞬间——
轰!!!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混乱、融合了“子母棺”契约诅咒、罐中婴灵怨念、红布包裹邪力、以及叶清澜自身某种特质(或许是龙虎山清心丹残留气息?或是她本身命格?)的恐怖能量乱流,如同火山爆发般,以我们三人接触点为中心,轰然炸开!
暗红色的光芒、粘稠的黑气、灰白的粉尘、混合着刺鼻的腥甜与焦臭,如同一个微型的风暴,将我们三人彻底吞噬!
“啊——!”
“不——!”
我和叶清澜的惨叫声,连同林雪见惊恐的尖叫,被淹没在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能量爆发之中!
眼前最后看到的,是地上那暗黄皮子骤然燃烧起黑色的火焰,那支旧毛笔寸寸碎裂,红布包裹和黑色种子在能量冲击下化为齑粉,以及叶清澜瞬间惨白、瞳孔失焦的脸……
紧接着,是无边的黑暗,和仿佛要将灵魂都撕碎的剧痛与冰冷,彻底淹没了我的意识。
这一次,或许……真的玩脱了。
代价,远超预估。
而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我仿佛“看到”,左臂上那暗红色的诅咒符文,在吸收了爆炸中部分混乱邪恶的能量后,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沉、更加狰狞,甚至……微微蠕动了一下,仿佛拥有了某种更加独立的、诡异的“活性”。
而那股被“引动”的、冰冷狂暴的力量,并未完全消散,反而有一小部分,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了我的左臂深处,与我残存的生命力,以及那变得“活跃”的诅咒符文,形成了一种极其危险、极不稳定的……暂时“共生”?
恢复实力?
或许,是打开了另一个,更加危险的潘多拉魔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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