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剧痛,破碎的意识仿佛沉在冰冷粘稠的深海,被无数怨毒的嘶吼和痛苦的记忆碎片撕扯、冲刷。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一个世纪,一丝微弱的光感和身体传来的、几乎要将灵魂碾碎的痛楚,将我从那无边的黑暗与混乱中,强行拉扯了回来。
“咳咳……呕——!”
尚未睁眼,剧烈的呛咳和呕吐的本能就先一步袭来。我侧过头,不受控制地干呕,却只吐出几口带着黑血和灰烬的酸水。喉咙、气管、甚至肺部,都火辣辣地疼,仿佛被滚烫的砂砾和冰冷的刀子同时刮过。嘴里满是铁锈味、焦臭味和那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混合的怪味,那是能量乱流爆发时,吸入的邪力残渣。
我艰难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布满跳跃的黑点和血红。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
天还没亮。但山林上空,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似乎稀薄了一些,透出一点点惨淡的、黎明前最深的靛青色天光。我们所在的山岩角落,一片狼藉。
地上,暗黄皮子已经不见了,只在原本的位置留下一小片焦黑的、仿佛被火焰舔舐过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皮肉和毛发烧焦的刺鼻气味。那支旧毛笔彻底化为了齑粉,连木屑都没剩下。红布包裹和那枚黑色的、不祥的“种子”,也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点暗红色的灰烬,混合在泥土和枯叶中。叶清澜的雷击木匕首掉在一旁,匕首尖端焦黑一片,仿佛被雷电劈过,原本附着的那点至阳气息似乎也消耗殆尽了。
叶清澜就倒在我身边不远,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她背对着我,但我能看到她露出的脖颈和手背上,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暗红色的纹路,与左臂之前被“人皮书”诅咒侵蚀时的纹路有几分相似,但颜色更深,分布更杂乱,而且隐隐透着一种阴冷、粘腻的邪气。她的呼吸极其微弱,几乎感觉不到。
林雪见蜷缩在更远一点的岩石阴影里,双手抱头,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她的情况看起来比叶清澜稍好,至少还清醒,但显然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冲击,魂魄受损的情况恐怕更严重了。
而我……
我挣扎着,用几乎失去知觉的右手,撑起半边身体。全身无处不痛,骨头像散了架,脏腑如同移了位。但最要命的,是左臂。
左臂,那条早已冰冷僵硬、布满暗红色符文疤痕的手臂,此刻……“活”了过来。
不是恢复知觉的“活”,而是另一种诡异、恐怖、令人毛骨悚然的“活”。
暗红色的符文疤痕,颜色变得如同凝固的、发黑的血液,在黯淡的天光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不祥的暗红光泽。这些符文不再仅仅是皮肤上的印记,它们仿佛拥有了某种“厚度”,微微凸起于皮肤表面,如同一条条细小的、冰冷的、正在缓缓蠕动的血管或筋络。而整条手臂的皮肤,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青灰色,皮肤下,隐隐可以看到有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的细小“根须”在缓慢地、无规律地游走、延伸,甚至……微微搏动,仿佛拥有着独立的、邪恶的生命。
一种冰冷、麻木、沉重,却又混杂着微弱刺痛和诡异“饱胀感”的复杂知觉,从左臂传来。这条手臂,仿佛不再完全属于我,但又与我紧密相连,像是一个寄生在我身上的、沉睡的怪物,刚刚被那场失控的邪恶仪式和能量乱流粗暴地“唤醒”了一部分。
我尝试动了一下左手手指。
没有反应。整条手臂依旧僵硬,不听使唤。但皮肤下那些暗红色的“根须”,却随着我的意念,似乎……微微加快了游走的速度,同时,手臂传来一阵更清晰的、如同吮吸般的微弱“饱胀感”,仿佛在“消化”刚才爆炸中吸收的那些混乱、邪恶的能量。
这算什么?诅咒力量的“活化”?还是与那黑色“种子”、罐中婴灵怨念、以及红布包裹邪力混合后,产生的某种更加不可控的变异?
我心中一片冰冷。这绝不是什么“恢复实力”,这是饮鸩止渴,是在体内埋下了一颗更加危险、更加不可预测的定时炸弹。但此刻,我无法深究。叶清澜生死未卜,林雪见精神濒临崩溃,而我们依旧暴露在这危险的山林之中。
“清澜……雪见……” 我嘶哑着开口,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我强忍着全身剧痛和左臂的诡异感,拖着几乎废掉的身体,爬到叶清澜身边,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气息微弱,但还有。脉搏极其缓慢、微弱,时有时无。她背上的衣物在刚才的爆炸中破损,露出的皮肤上,那些蛛网般的暗红纹路更加清晰,隐隐散发出与左臂同源、但更加驳杂混乱的阴冷气息。叶清澜是被那黑色“种子”的邪气和混乱能量正面冲击,加上她自身可能存在的某种特质吸引了部分力量,导致侵染入体。情况比我只糟不好。
“清澜姐……陈大哥……” 林雪见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她摇摇晃晃地爬过来,脸上毫无血色,眼神涣散,但看到叶清澜的样子,还是露出了深切的恐惧和担忧。
“她还活着,但很不好。” 我喘着粗气,看向林雪见,“雪见,你怎么样?能感觉出清澜身上这股……邪气,是什么吗?”
林雪见努力集中精神,颤抖着伸出手,悬在叶清澜背部的暗红纹路上方,闭眼感受。片刻,她猛地缩回手,脸上恐惧更甚:“冷……乱……很多……很多小孩在哭……在叫……还有……很凶的、黑黑的东西……钻进去了……在吃……清澜姐的……‘气’……”
林雪见的描述破碎,但意思很清楚。叶清澜体内侵入了混合的邪力,既有罐中婴灵的怨念(小孩哭叫),也有那黑色“种子”代表的、更古老混乱的邪恶力量(黑黑的东西),这些邪力正在侵蚀她的生机(“气”)。
必须立刻救人!否则叶清澜撑不过一时三刻。
我看向自己那条“活化”的、布满蠕动符文的左臂。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危险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既然这左臂能“吸收”、“消化”那些混乱邪恶的能量,那么……能不能将它当作一个“容器”或“通道”,将叶清澜体内的邪力……“吸”出来?
这个想法光是想想,就让我不寒而栗。这等于主动将更多的不稳定、更危险的邪力引入自己体内,与那刚刚“活化”、尚未完全搞清楚的诅咒力量混合。一旦失控,我可能瞬间被邪力吞噬,或者变成比叶清澜现在更可怕的怪物。
但是,不这么做,叶清澜必死无疑。
我看着叶清澜灰败的脸色和背上那触目惊心的暗红纹路,又看向一旁瑟瑟发抖、魂魄受损的林雪见,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条诡异的左臂上。
没有选择。
“雪见,离远点,无论发生什么,不要靠近。” 我对林雪见沉声道,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平静。
林雪见似乎明白了我要做什么,眼中泪水涌出,拼命摇头,但又不敢靠近,只能踉跄着退后几步,靠着岩石,死死捂住嘴。
我深吸一口气,用还能动的右手,艰难地将叶清澜的身体翻过来,让她仰面躺好。她双目紧闭,脸色青灰,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背上的暗红纹路,已经蔓延到了颈侧和手臂。
然后,我将自己那“活化”的、布满蠕动符文的左手,颤抖着,缓缓地,按在了叶清澜心口的位置——那里是生机汇聚之处,也是邪力侵蚀的核心。
手掌接触她冰冷皮肤的瞬间——
“呃!!!”
我和叶清澜几乎同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一股冰冷、粘腻、充满怨毒、混乱、贪婪的邪恶能量,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毒液,疯狂地从叶清澜心口,顺着我左手的接触点,汹涌地冲入我的手臂!与此同时,我左臂皮肤下那些暗红色的“根须”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蟥,骤然变得活跃、亢奋,疯狂地“吮吸”、“捕捉”着这些涌入的邪力!
剧痛!冰冷!混乱!无数婴灵破碎的哭嚎、黑色种子中蕴含的古老恶意、以及红布包裹里的血腥祭祀气息……混合成一股狂暴的洪流,顺着左臂,狠狠冲入我的身体,直袭我的脑海和心脏!左臂的符文疤痕光芒大盛,暗红色的光泽剧烈闪烁,整条手臂的皮肤下,那些“根须”如同活过来的血管,疯狂蠕动、膨胀,将涌入的邪力贪婪地“吞食”、“消化”!
我感觉自己的左臂像是一个无底洞,又像是一个即将被撑爆的气球。冰冷与灼痛交织,麻木与撕裂感并存。意识在狂暴的邪力冲击下,如同狂风暴雨中的小船,随时可能倾覆。眼前开始出现各种诡异的幻象——扭曲的婴孩面孔、翻涌的黑雾、荒村中无数“眼睛”的注视、还有沈婉君投井前最后那绝望的眼神……
“坚持住……陈默……为了清澜……为了雪见……你不能倒在这里……” 我咬紧牙关,几乎将牙齿咬碎,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引导着左臂那“活化”的诅咒符文,全力“吞噬”、“转化”着涌入的邪力。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也极其痛苦的过程。我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油锅里煎熬。叶清澜体内的邪力在一点点被抽离,她背上的暗红纹路颜色开始变淡,蔓延的速度减缓,微弱的呼吸似乎也稍微平稳了一丝。但相应的,我左臂的“活化”程度在加剧,皮肤下的“根须”越来越清晰,搏动越来越有力,整条手臂的颜色从青灰向着一种更深的、近乎黑紫的色泽转变,散发出的阴冷邪恶气息也越来越浓。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是几十个呼吸,却仿佛几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从叶清澜体内涌入的邪力洪流开始减弱、枯竭。她背上的暗红纹路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已经变得极其暗淡,只剩下浅浅的痕迹。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股死灰之气褪去了不少,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至少性命暂时无虞了。
而我,则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全身被冷汗浸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破,鲜血淋漓。左臂……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整条手臂肿胀了一圈,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黑紫色,下面那些暗红色的“根须”清晰可见,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虫在其中蠕动、盘踞。暗红色的符文疤痕变得更加凸起、狰狞,散发着幽幽的、令人心悸的暗红光泽。一种强大、冰冷、充满侵蚀性的力量感,从这条手臂中传来,但同时,还有一种强烈的、仿佛这手臂随时会脱离控制、反噬其主的凶戾与躁动。
我尝试动了一下左臂。
这一次,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不是完全的控制,更像是一个指令发出后,那“活化”的手臂“考虑”了一下,然后“施舍”般地、极其僵硬地、带着一种冰冷的迟滞感,执行了微小的动作。
这不再是废掉的手臂。这是一条被邪力、诅咒和混乱能量强行“激活”、“改造”过的,蕴含着恐怖力量,但也极端危险、极不稳定的——“魔臂”。
代价惨重,但叶清澜的命,暂时保住了。
我瘫倒在地,剧烈喘息,感受着左臂那陌生而危险的力量,以及全身透支般的虚弱。林雪见踉跄着扑过来,查看叶清澜的情况,又看看我那条恐怖的左臂,眼泪止不住地流,却又不敢触碰。
就在这时——
“沙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但绝不属于风声或虫鸣的、仿佛是无数细足摩擦落叶的声音,从我们侧后方的浓密灌木丛中,由远及近,迅速传来!
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泥土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尸体轻微腐烂的甜腥味,随风飘来。
这味道……有些熟悉。不是荒村罐中婴灵的怨念气息,也不是黑色种子的古老邪恶,而是一种更加“新鲜”、更加“实体”的……带着恶意的窥伺与逼近。
我们刚刚经历生死,动静不小,邪力爆发的气息,很可能引来了这深山老林中,某些不干净的东西。
“有东西……靠近……很多……很小……在爬……很快……” 林雪见猛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惨白,声音因极度恐惧而扭曲。
我心中一沉,用那条刚刚“活化”、充满危险力量的左臂,支撑着身体,艰难地坐起,将叶清澜挡在身后,右手摸向地上那柄已经焦黑、气息微弱的雷击木匕首。
新的危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不期而至。而我们,刚刚经历内耗,已是强弩之末。
那条不受控制的、蕴含着邪异力量的左臂,是我们此刻唯一的、也是极度危险的倚仗。
为了活下去,只能残酷的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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