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沙沙……”
那细密、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如同潮水,自浓雾与黑暗交织的灌木丛深处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林雪见惊恐的示警如同冰锥,刺破了我刚刚因暂时救下叶清澜而稍松的心弦。空气里,那股混合着湿土与尸体微腐甜腥的怪味,也更加浓郁了。
是蛊虫?尸蟞?还是这诡谲深山老林中,被刚才那场失控的邪恶能量爆发吸引而来的、更加不可名状的东西?
来不及细想,也无力再逃。我刚刚强行“吞噬”叶清澜体内邪力,身体与魂魄都处于极度透支和混乱状态,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不止。林雪见魂魄受损,惊魂未定。叶清澜虽然体内邪力被吸走大半,性命暂时无虞,但仍昏迷不醒,毫无自保之力。我们三人,已是砧板上的鱼肉,绝难再承受一次正面冲击。
唯一的变数,是我这条刚刚“活化”、充斥着混乱邪力、如同定时炸弹般的左臂。
冰冷的、麻木的、却又带着诡异“饱胀感”和狂暴力量感的左臂,此刻是我仅存的、最危险的武器。
我咬破早已伤痕累累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再次刺激着我昏沉的意识。用右臂手肘支撑着地面,我艰难地半跪起来,将依旧昏迷的叶清澜和瑟瑟发抖的林雪见挡在身后。右手,紧紧握住了地上那柄尖端焦黑、气息微弱、但至少还算锋利的雷击木匕首残骸。而我的左手——那条黑紫色、皮肤下半透明、暗红“根须”蠕动的左臂——则被我横在身前,五指微微张开,指尖无意识地、神经质地抽搐着,仿佛在适应这具新的、不受控制的躯壳,又像是在“感受”空气中逼近的威胁。
“雪见,看好清澜,趴低,别动,也别看。” 我嘶哑着声音,对身后的林雪见低吼道。声音因虚弱和紧张而干涩破裂。
林雪见呜咽着点头,用瘦弱的身体紧紧护住叶清澜,将脸埋在叶清澜肩头,不敢再看前方。
来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灌木丛边缘,那一片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晕染开来的、蠕动的、深褐近黑的“潮水”。那不是液体,而是无数只指甲盖大小、背壳油亮、布满诡异螺旋花纹的甲虫!它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动作整齐划一,朝着我们所在的山岩角落,沉默而迅猛地涌来。没有嘶鸣,只有那令人牙酸的、无数细足刮擦落叶和泥土的“沙沙”声。它们的口器在黯淡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般的光泽,带着倒刺,一看便知绝非善类。空气中那股尸体的甜腥味,正是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
是食腐甲虫?还是某种被邪气侵染的异种?
无论是什么,被这群东西淹没,我们瞬间就会变成三具白骨。
没有退路,没有选择。
我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那条完全不受控制、却又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左臂上。心中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驱散它们!或者……“吞噬”它们?
几乎是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左臂深处,那股冰冷、狂暴、混乱的力量,仿佛被“唤醒”了。皮肤下那些暗红色的“根须”骤然加速蠕动,整条手臂的暗紫色泽仿佛又深了一分,散发出更加浓郁的、令人心悸的阴冷邪气。手臂不受控制地抬得更高了一些,五指张开,掌心对着那涌来的虫潮。
然后,一种奇异的感觉传来。仿佛掌心处,无形的、冰冷的“触须”延伸了出去,并非物理的,而是某种对阴邪、死亡、混乱能量的“感知”与“渴望”。这些甲虫身上,带着淡淡的、属于死亡和腐败的阴气,以及一丝被刚才那场能量乱流残余吸引的、微弱的邪力波动。
左臂的力量,似乎对它们“感兴趣”。
“滚开!”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嘶吼,既是对虫潮的警告,也是对自己左臂那不受控制力量的、绝望的催动。
随着这声嘶吼,左臂掌心,那暗红色的符文疤痕中心,一点微弱的、冰冷的暗红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骤然亮起!
嗡——!
一股无形、冰冷、带着强烈侵蚀与掠夺意味的“力场”,以我的左臂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这力场并非实质的能量冲击,更像是一种“气息”的释放,一种源自“人皮书”诅咒、罐中婴灵怨念、黑色种子邪力混合而成的、更高位阶的、对阴邪之物的“威压”与“吸引”!
涌来的虫潮,在接触到这股力场的瞬间,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冰冷的墙壁,最前排的甲虫动作猛地一滞!紧接着,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原本沉默、有序、充满攻击性的甲虫,仿佛感受到了天敌般的恐惧,整齐划一的前冲阵型瞬间崩溃!它们发出“吱吱”的、极其微弱的、仿佛能刺穿灵魂的尖利嘶鸣,疯狂地向后退缩、溃散、互相践踏!仿佛我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左臂,是比它们自身更加恐怖、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
然而,左臂释放出的那股冰冷“力场”并未停止。它如同有生命般,捕捉、锁定、然后……“拉扯”!
几只落在最后、被同伴踩踏、行动稍缓的甲虫,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捆住,然后,它们背壳上那淡淡的、属于死亡和微末邪力的气息,如同被抽油烟机吸走的烟雾,化作几缕微不可察的黑灰色细丝,被强行从甲虫体内剥离,朝着我的左臂掌心飞来,瞬间没入那暗红色的符文疤痕之中!
“嗞——!”
那几只甲虫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极点的嘶鸣,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变黑,最后“噗”地一声,化为几小撮灰黑色的粉末,散落在枯叶泥土之中。
而我的左臂,在吸收了这几缕微不足道的阴邪气息后,皮肤下的暗红“根须”似乎微微“亮”了一丝,那股冰冷的“饱胀感”和“力量感”也隐约增强了一分,但与此同时,左臂传来的、那种不属于我的、带着贪婪和躁动的“活性”与“渴望”,也清晰了一分。仿佛这手臂,不,是寄居在手臂里的那股力量,尝到了“甜头”,变得更加“饥饿”,更加渴望“进食”。
虫潮退却了。如同退潮的海水,来得快,去得也快,瞬间就消失在了浓密的灌木丛和更深的雾气中,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痕迹和那股淡淡的尸体甜腥味,证明它们曾经来过。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我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重和更深的寒意。
我低头,看向自己那条缓缓垂下、依旧散发着微弱暗红光泽、皮肤下“根须”缓缓蠕动的左臂。刚才那一幕,清晰地告诉我,我获得了一种力量,一种能震慑、甚至“吞噬”阴邪之物的力量。但这力量,源自诅咒和邪力,充满了不可控的贪婪和反噬的风险。每一次使用,都是在喂养手臂里这个“怪物”,都是在将自己推向更深的、不可预知的深渊。
而且,刚才左臂释放的“力场”,其气息必然会被这山林中其他可能存在的东西感知到。我们就像黑夜里的灯塔,更加显眼了。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身后传来,是林雪见。她虽然听从我的话没有看,但那虫潮的“沙沙”声、甲虫的嘶鸣、以及左臂释放力场时那诡异的冰冷感,依旧让她恐惧到了极点。叶清澜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我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如同潮水般涌上的、透支后的剧痛和虚弱,以及左臂那越来越清晰的、带着“饱食”后慵懒与更多“渴望”的诡异感觉。
恢复实力?
不,这更像是在自己体内,豢养了一只随时可能反噬的、贪婪的魔鬼。
而前路,依旧被浓雾和更深沉的黑暗笼罩。那些“南边来人”,荒村罐中未解的婴灵之谜,叶清澜体内残余的邪力,林雪见受损的魂魄,我左臂这诡异的“魔化”……还有那越来越近的、源自“同命蛊”的一年之期。
我们,真的还能找到出路吗?
我抬起头,望向东方。天际,依旧是一片沉郁的、黎明前最深的靛青。浓雾在山林间缓慢流淌,如同无声的、择人而噬的巨兽。
天,快亮了。
但我们的黑夜,似乎还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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