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缠绕在长满青苔的古老山道。我们三人相互搀扶,踉跄着,沿着来时的方向,向着被雾气与黑暗彻底吞噬的山林深处退却。每走一步,都仿佛在逃离身后那无数“眼睛”冰冷无声的注视,却又像是主动投入另一张更加庞大、更加未知的黑暗巨口。
叶清澜的大部分重量几乎都压在我和林雪见身上。她气息微弱,脚步虚浮,每一次咳嗽都牵动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却又被她强行压抑下去,只有紧抿的嘴唇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泄露着她此刻承受的痛苦与虚弱。龙虎山的丹药和她的修为根基勉强吊住了性命,但脏腑的震荡、法力的枯竭、以及被邪气侵染的后遗症,绝非短时间内能够恢复。
林雪见的状况稍好,但魂魄受损和连续的极度恐惧,让她的精神濒临崩溃边缘。她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手指冰凉,身体不住颤抖,眼神空洞地扫视着周围被浓雾笼罩的、影影绰绰的扭曲树影,仿佛每一片阴影里都藏着那爬行童尸,或者无数“眼睛”。只有怀中的灰布包裹,似乎还能给她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而我,则是三人中“状态”最“好”,也最危险的一个。身体的外伤和内腑震荡在“魔臂”那混乱邪力带来的冰冷“饱胀感”下,被暂时压制、或者说“掩盖”了。但左臂本身的异化,却无时无刻不在加剧。从掌心到肩膀,整条手臂漆黑如墨,皮肤下那些暗红色的、如同活物筋络般的“根须”,正以极其缓慢、却坚定不移的速度,向着我的脖颈和躯干方向延伸、渗透。皮肤与“根须”接触的边缘,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如同冰针穿刺又似虫豸蠕动的麻痒与刺痛,混合着更深沉的、仿佛肢体正在逐渐“坏死”又“新生”的诡异冰冷感。
每一次心脏跳动,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冰冷、沉重、充满负面情绪暗流的“力量”,从左臂深处泵向全身,带来一种虚假的、危险的“活力”,同时也将一股更深的麻木和死寂,悄然植入我的骨髓与魂魄。脑海中,那些吞噬童尸时涌入的破碎记忆——黑暗洞窟、麻木“眼睛”、滴落“药”液、以及那双更高处冷漠俯视的、更大的“眼睛”——如同顽固的梦魇碎片,时不时在意识松懈的间隙闪现,带来阵阵心悸与寒意。
更麻烦的是,左臂深处那股混乱的力量,似乎对我“主动”远离村子邪力源头的行为,产生了某种不满和“饥饿”的躁动。它如同一条被强行拖离食槽的、半驯化的恶犬,在体内不安地低吼、抓挠,散发着对“食物”(阴邪之气)的渴望,以及对我这个“主人”不够“顺从”的、冰冷的抵触。
必须尽快找到地方安顿。否则,不等村子里的“东西”追来,我可能就先被自己这条手臂里的“东西”反噬、或者被其驱使着,掉头冲回那更危险的“食槽”。
“那边……山壁上……好像有个裂缝……” 林雪见虚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她指着古道左侧,一处被浓密藤蔓和湿滑苔藓覆盖的、陡峭的山岩阴影。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凝神望去。在浓雾和夜色的双重遮蔽下,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比周围岩壁颜色略深的凹陷轮廓,以及垂挂下来的、如同巨蟒般的枯萎藤蔓。但林雪见的“感应”在寻找这类“空洞”或“缝隙”时,似乎比肉眼更敏锐。
“过去看看。” 叶清澜也强打精神,看向那个方向,低声说道。她的目光扫过我那越来越不安分的左臂,眼中忧色更浓。
我们离开湿滑的古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道旁齐膝深的、湿冷粘腻的荒草和灌木丛中。腐烂的落叶和不知名的菌类在脚下发出“噗嗤”的轻响,散发出更加浓郁的、带着泥土腥气和植物腐败的混合气味。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我们三人沉重的呼吸、衣物摩擦枝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山林中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枭短促凄厉的啼叫。
靠近那处岩壁,才发现那凹陷比远处看起来更深、更宽。拨开湿漉漉、带着腐朽气味的厚厚藤蔓,一个约莫半人高、倾斜向下、内部黑黢黢不知深浅的天然岩缝,赫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岩缝边缘参差不齐,布满湿滑的苔藓和地衣,一股混合着岩石湿冷、陈年尘土和某种淡淡兽类腥臊的气息,从缝隙深处幽幽飘出。
不是人工开凿的洞窟,但作为临时藏身之所,似乎比暴露在外的石墙残垣要好得多。至少,入口狭窄,易守难攻(相对而言),也能遮挡部分风雨和……视线。
“我先进去看看。” 我将叶清澜交给林雪见搀扶,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臂传来的、对黑暗和未知环境本能的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然后,弯下腰,用那条“魔化”的左臂护在身前(此刻它坚硬冰冷,寻常刀剑难伤,倒成了最好的“盾牌”),右手反握残破的雷击木匕首,侧着身,小心翼翼地钻进了岩缝。
入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向内深入约两三米后,空间豁然开阔了一些,形成一个约莫丈许见方、高不足一人的不规则天然石室。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积着薄薄的灰尘和不知从何处渗进来的、冰冷的水渍。空气凝滞,带着更浓郁的土腥和潮气,但似乎没有活物近期活动的痕迹。最深处,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
更重要的是,这里足够隐蔽,也足够深。从外面看,极难发现。而且,岩缝并非笔直,有一个小的转折,足以遮挡从入口直接射入的光线和视线。
“可以,进来吧。” 我对外面低声说道,同时用右手的匕首,将角落里一些较大的碎石和枯枝扫开,清出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区域。
叶清澜和林雪见互相搀扶着,也钻了进来。林雪见一进来,就脱力般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喘息,脸上惊魂未定。叶清澜则强撑着,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临时避难所,又走到岩缝入口处,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没有异常动静,才稍稍松了口气,也靠坐在了岩壁边,脸上疲惫之色尽显。
“这里……应该能暂时躲一躲。” 叶清澜声音低哑,“但绝不能生火。火光和烟雾,在夜里太显眼了。”
我点头,表示明白。黑暗中,我们三人靠坐在冰冷的岩石上,短暂的、劫后余生的寂静弥漫开来,但谁也无法真正放松。叶清澜的伤势,林雪见的精神状态,我左臂的侵蚀,以及外面浓雾中那死寂诡村无形的威胁,都像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沉默中,我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左臂。黑暗中,看不清那漆黑如墨的颜色和皮肤下蠕动的“根须”,但那种冰冷、沉重、充满不祥“活性”的触感,却更加清晰。尤其是指尖,仿佛能“感觉”到空气中极其稀薄的、从岩缝外隐约飘入的、属于那诡村的、阴冷邪异的气息。左臂深处那股力量,对这股气息产生了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吸摄”欲望,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不能让它“吸”!我强行用意念压制那股躁动,将注意力转向其他方面。
我的目光,在黑暗中缓缓扫过这个不大的石室。借助岩缝入口处透入的、极其微弱的、被浓雾过滤后的天光,勉强能看清近处岩壁粗糙的纹理和地上杂乱的碎石。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定格在了石室最深处的那个角落——我刚才清理碎石的地方旁边,岩壁与地面相接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枯枝。颜色更深,形状也有些不规则。
我心中一动,忍着全身不适,挪动过去,用右手拨开表面覆盖的薄薄灰尘。
那是一小堆……骨头?
不,不是野兽的骨头。骨头很细小,有些甚至已经碎裂、风化。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小型生物的骨骼,而且……不止一种。混杂在骨头中间的,还有一些深色的、仿佛被烧灼或浸泡过的、早已干枯的植物茎叶碎屑,以及几片颜色暗沉、边缘不规则的、像是某种皮质或粗布腐烂后留下的残片。
最重要的是,在这堆不起眼的、混合着骨头、植物碎屑和皮质残片的“垃圾”旁边,紧挨着岩壁根部,有一个极其模糊、几乎被尘埃完全覆盖的、用某种暗红色(或许是朱砂,或许是血?)颜料,画在岩石上的符号。
那符号极其简陋,歪歪扭扭,像是一个抽象的、被圈起来的“眼睛”,又像是一个变体的、代表“禁止”或“封镇”的符文。符号旁边,还有几个更加模糊、几乎难以辨认的、同样用暗红色颜料书写的、笔画扭曲的字符。
我凑近仔细辨认。那些字符……不是汉字,也不是常见的符文。笔画生硬,结构古怪,带着一种原始的、野蛮的意味,隐隐与我怀中那本《煞骨天书》兽皮封面上,某些极其古老、偏门的记载,有几分似是而非的相似。其中一个字符,扭曲如盘蛇,中间有一点暗红,竟与那诡村中无处不在的、各种形式的“眼睛”符号,有着惊人的神似!
这里……曾经有人待过?而且,似乎也察觉到了这村子的诡异,甚至可能进行过某种……简单的、试图“防护”或“隔绝”的举动?这堆骨头、植物碎屑、皮质残片,是举行某种简陋仪式的残留?还是……“某人”最后的遗物?
“清澜,雪见,你们看这里。” 我压低声音,唤道。
叶清澜和林雪见闻声,也挪了过来。叶清澜借着微光,仔细查看那岩壁上的暗红符号和模糊字符,又看了看地上的骨头残渣,眉头紧锁,低声道:“是某种极其粗浅、甚至可能是民间自创的‘驱邪’或‘示警’标记。这骨头……像是鼠骨或鸟骨,混合了一些可能有微弱辟邪作用的草药残渣……这皮子……” 她捡起一小片皮质残片,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微变,“有很淡的、类似庙宇香火,但又混合了血腥和草药的味道……是人皮?还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这很可能是一个或一群误入此地的、懂些粗浅巫术或民间偏方的普通人,在此躲避时留下的痕迹。他们试图用自己知道的方法“保护”自己,但看这痕迹的新旧程度(灰尘很厚,符号模糊),以及这石室如今空无一人的状态,他们的结局,恐怕不容乐观。
这个发现,让我们本就沉重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阴影。这鬼地方,吞噬的生灵,恐怕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这里……也不安全吗?” 林雪见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又往我身边靠了靠。
叶清澜摇摇头:“标记很旧了,至少是几个月甚至几年前留下的。这里暂时没有近期活动的痕迹。但……” 她看向岩缝入口的方向,目光凝重,“这至少说明,这村子吸引、困住、然后‘消化’外来者,可能不是偶然,而是……一种常态。我们不是第一批,很可能也不是最后一批。”
常态……这个词让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又冰冷了几分。这诡村,像是一个永恒的、缓慢运转的、吞噬生命的邪恶机器。
“先休息,轮流警戒。” 我打破沉默,做出了安排,“清澜,你伤最重,先休息。雪见,你魂魄不稳,也尽量闭目养神,但保持一丝清醒,注意‘感应’。我先守第一轮。”
叶清澜没有推辞,她知道此刻保存每一分体力都至关重要。她靠着岩壁,闭上眼睛,开始尝试运转龙虎山最基础的调息法门,以期能恢复一丝法力,压制体内残存的邪气。林雪见也听话地缩在角落,抱着灰布包裹,闭上了眼睛,但长长的睫毛还在不安地颤动。
我则背靠着入口一侧的岩壁坐下,右耳对着岩缝方向,努力倾听着外面的一切细微声响。左臂横在膝上,那冰冷的触感和皮肤下“根须”缓慢的搏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它的存在和威胁。
黑暗中,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只有远处山林夜枭偶尔的啼叫,和岩缝外浓雾缓缓流动带来的、极其微弱的、仿佛叹息般的风声。
寂静,并未带来安宁,反而让内心的焦虑和对未知的恐惧,如同黑暗中滋生的霉菌,悄然蔓延。
我的意识,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左臂,飘向了那股盘踞其中的、混乱而危险的力量。刚才压制它对外界邪气的“吸摄”欲望,消耗了不少心神。此刻稍一松懈,那股力量似乎又变得“活跃”起来,传递来一种清晰的、冰冷的“不满”和“饥渴”,仿佛在催促我,去外面,去那村子里,寻找更多、更“美味”的“食物”。
不能出去……我再次用意志对抗着这股本能般的冲动。但同时,一个更加危险的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我只是“借用”一点点,就一点点这力量,不用于攻击或吞噬,只是用来……“感知”一下外面,感知一下那村子现在的状况,感知一下是否有危险正在靠近……应该……不会有事吧?
这个念头如同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诱惑。我现在几乎是个“瞎子”和“聋子”,仅靠听觉和模糊的视线,在这浓雾和黑夜中警戒,效果有限。如果能像之前吞噬童尸时那样,通过左臂的力量,获得某种对阴邪之气的“感知”……哪怕只是模糊的、短暂的……
挣扎。理智告诉我这极度危险,是在玩火。但求生的本能和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却又在推动我去尝试。
最终,对“危险正在靠近”的担忧,压倒了理智的警告。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不再强行压制左臂的躁动,而是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心神意念,如同探针般,小心翼翼地“连接”到左臂深处,那股冰冷、混乱的力量核心。
“感应……外面……雾气……村子……有没有……靠近的……东西……” 我在心中,对着那股力量,发出模糊的、充满试探意味的“指令”。
起初,毫无反应,只有左臂传来的冰冷和皮肤下“根须”的搏动。
我不放弃,持续集中精神,将“感知外界”、“预警危险”的意念,一遍遍传递过去。
终于,左臂深处那股力量,似乎“理解”了我的意图,或者说,被“感知外界阴邪之气”这个与它“觅食”本能相近的指令所吸引。皮肤下那些暗红色的“根须”,搏动的节奏微微改变,散发出一种更加内敛、却更加清晰的冰冷波动。这股波动顺着我的手臂,缓缓扩散到全身,又仿佛化作无形的、冰冷的“触须”,极其微弱地,向着岩缝之外,向着被浓雾笼罩的山林和远处的诡村方向,延伸出去……
成功了?我心中一紧,全神贯注地“感受”着左臂力量反馈回来的信息。
冰冷……湿重……无处不在的雾气,蕴含着淡淡的、属于山林本身的阴湿之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与那诡村同源的……死寂与怨念的“背景辐射”。这“辐射”充斥着我们周围的空间,越是靠近村子的方向,就越是浓烈。
而在那浓烈的“背景辐射”深处,代表着诡村核心的方向,那片“眼睛”汇聚之处,此刻如同一个缓慢旋转的、巨大的、冰冷的黑暗漩涡,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恶与混乱。漩涡深处,似乎有更多、更密集的、麻木而空洞的“注视”,在无意识地扫视着它们的“领地”。但幸运的是,这些“注视”的焦点,似乎并未明确指向我们这个远离核心的、隐蔽的岩缝。
暂时安全。
我稍稍松了口气,正准备将心神从这种危险的“感知”状态中抽离……
突然!
左臂传递来的冰冷“触须”,在扫过我们藏身岩缝斜下方、靠近古道边缘的某片茂密灌木丛时,猛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不是诡村那种庞大、弥漫的死寂怨念,也不是山林本身的阴湿之气。而是一小团……更加“新鲜”、更加“活跃”、带着清晰恶意与……“人气”的、阴冷邪异的“气”!
这团“气”不大,但凝而不散,如同潜伏在灌木阴影中的毒蛇,正悄无声息地、极其缓慢地……移动着!移动的方向,似乎正是沿着古道,朝着……我们藏身岩缝的大致方位!
不是村子里的“东西”!是人?还是被邪术操控的“人”?那股“气”中的恶意和邪异感,绝非寻常山民或迷路者能有!
左臂深处那股力量,在“捕捉”到这团“新鲜”、“活跃”的邪异之气后,瞬间变得兴奋、躁动起来!传来清晰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饥渴”与“捕猎”欲望!皮肤下的暗红“根须”搏动骤然加速,整条手臂的冰冷感中,透出一丝灼热的兴奋!
我心中警铃大作,猛地从那种“感知”状态中挣脱,豁然睁开双眼!
黑暗中,我的呼吸变得急促,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有东西……在靠近……” 我嘶哑着声音,对刚刚因我的动静而警觉睁眼的叶清澜和惊醒的林雪见,急促地低语道,目光死死盯向岩缝入口外,那片被浓雾彻底笼罩的黑暗。
“不是村子里的……是别的……带着邪气……和人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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