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东西……在靠近……”
我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干涩，瞬间打破了石室内的平静。
叶清澜瞬间睁开了眼睛，那抹疲惫和虚弱被锐利的警觉瞬间驱散。她没有立刻追问，而是屏住呼吸，侧耳凝神，同时右手悄然摸向腰侧——那里只有空荡荡的剑鞘，她的桃木剑早已在之前的能量冲击中损毁。她眉头微蹙，随即不动声色地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符纸，指尖掐诀，符纸上残留的、微不可察的灵力波动被她强行凝聚起来，虽然微弱，却带着龙虎山道法特有的、纯正凛然的气息，在这充满阴邪之气的环境中，如同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残灯，但依旧能提供一丝预警。
林雪见则被我的低语和叶清澜骤然紧绷的姿态吓得一哆嗦，猛地从半梦半醒的惊惶中彻底清醒，下意识地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将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死死咽了回去。她苍白的脸上血色尽失，身体缩成一团，拼命向岩壁角落更深处挤去，仿佛想把自己嵌进石头里，一双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无声地看向我，又惊恐地转向岩缝入口那一片被浓雾和黑暗笼罩的、狭窄的缺口。
我没有看她们，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左臂那冰冷的、带着兴奋“躁动”的感知反馈上，同时强迫自己从那种危险的、与左臂力量深度连接的感知状态中抽离。那股“新鲜”、“活跃”、带着清晰恶意与“人气”的邪异气息，正在缓慢、但目标明确地，沿着我们刚才来时的湿滑古道边缘，向着我们藏身的这个岩缝方向，一点一点地……摸过来。
距离，大概……还有不到二十丈。而且，它在移动时极为小心，几乎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若非左臂那诡异的感知对这类阴邪之气格外敏感，几乎无法在浓雾和黑夜中发现它的存在。这股气息的强度，不如那黑陶罐中爆发的邪灵，也不如村子深处那些汇聚的“眼睛”带来的庞大压迫感，但其凝练、隐蔽、以及其中蕴含的、与之前所遇截然不同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恶意，却让我心头警铃大作。
是村子里那些“眼睛”派出来的、更具“灵性”的追踪者？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误入此地的、被邪气侵染的山民？亦或是……我们之前一直担忧的、与这诡村秘密相关的、“南边”的“来人”？
最后一个猜测让我心脏猛地一沉。如果真是“南边”的人，那意味着我们的行踪可能早已暴露，对方是专门冲着我们，或者冲着这诡村的秘密而来。无论是哪一种，对我们这三个伤的伤、残的残、还有一个精神状态濒临崩溃的人来说，都绝非好消息。
“距离……不到二十丈，沿着古道边，在往这边摸。很小心，几乎没声音。” 我语速极快，用最低的声音向叶清澜和林雪见同步信息，同时目光死死锁定岩缝入口那不足一尺宽的、被浓雾弥漫的狭窄视野，“气息……邪性很重，但和村子里那种弥漫的死寂怨念不太一样，更‘活’，更……有‘目的’。里面有‘人’的味道，但绝不正常。”
叶清澜眼神一凝，捏着符纸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她立刻明白了情况的严重性。不是村子里那些受限于某种规则的、麻木的“眼睛”，而是有明确意识、懂得隐蔽和追踪的、带着邪气的“东西”。这种东西，往往比那些只凭本能或规则行动的邪物，更加危险，更加难以对付。
“能判断是几个吗？” 叶清澜的声音压得比我还低，几乎只剩气音。
我凝神，再次将一丝心神沉入左臂那冰冷躁动的感知中，竭力分辨。那股邪异气息虽然凝成一团，但其中似乎有细微的、不协调的波动，像是……两个，或者三个微弱的、同源但略有差异的“个体”气息，紧密地纠缠在一起，如同……共生的毒蛇？
“可能……不止一个。气息混在一起，很接近，像是……两三个。” 我不太确定地回答，左臂的感知虽然敏锐，但毕竟粗糙而混乱，无法做到精确分辨。
叶清澜的眉头锁得更紧。她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灵力微弱的符纸，又看了看我那漆黑诡异、微微颤动的左臂，以及缩在角落、惊恐万状的林雪见，还有依旧昏迷、气息微弱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能硬拼，也跑不掉。” 她快速做出判断，声音冷静得可怕，“岩缝入口狭窄，易守难攻，但也是绝地。一旦被发现，堵在里面，我们插翅难飞。必须在它（们）发现这里之前，弄清楚到底是什么，或者……想办法引开，或者……”
她没有说完，但目光落在了我那躁动不安的左臂上，意思很明显——利用这“魔臂”的力量。无论是出其不意的攻击，还是……别的什么。
我明白她的意思。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再次主动催动、使用左臂的力量，无异于在悬崖边又向前迈了一大步。但眼下，我们似乎别无选择。叶清澜重伤，几乎失去战力。林雪见惊吓过度，魂魄不稳，更难指望。只有我，和我这条虽然危险、但确实拥有诡异力量的“魔臂”，还有一丝反抗或周旋的可能。
是躲在岩缝里，赌对方不会发现，然后在被发现后陷入绝境？还是主动出击，利用左臂的力量和岩缝的地形，尝试伏击或惊走对方？
前者是听天由命，后者是主动冒险，但至少将主动权握在手中片刻。
我看向叶清澜，她对我微微点头，眼神里是信任，也是无奈。我又看向林雪见，她虽然恐惧得浑身发抖，但接触到我的目光，却用力地、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眼神里是依赖，也是哀求——她不想死在这里。
“我……试试看。”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左臂深处那股力量，似乎感应到了我的“决定”，传来一阵更加清晰的、混合了兴奋、饥渴和冰冷杀意的悸动，皮肤下的暗红“根须”搏动得更加有力，甚至隐隐发出细微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在寂静的石室内，显得格外瘆人。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压制，反而尝试着，极其小心地，引导、呼唤左臂深处那股混乱狂暴的力量，让它们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感知”，而是准备……释放。
冰冷、沉重、充满掠夺欲望的邪力，如同被唤醒的毒蛇，缓缓从蛰伏状态苏醒，沿着手臂的“经络”（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经络的话）流淌、汇聚。掌心那扭曲的符文疤痕，开始散发出幽幽的、不祥的暗红色微光，虽然被我强行压制在掌心范围，但在这绝对黑暗的石室中，依旧映照出周围岩壁模糊的轮廓，也映照出叶清澜和林雪见苍白而紧张的脸。
“清澜，你护住雪见，守在最后面。如果……如果情况不对，我挡不住，或者……我失控了……” 我顿了顿，声音艰涩，“你就用最后的手段，带雪见走。别管我。”
叶清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点头，捏紧了手中的符纸，另一只手将惊惶的林雪见拉到自己身后，用自己虚弱的身躯，挡在了她和岩缝入口之间。
我没有再说什么，缓缓转身，面向那狭窄的、弥漫着浓雾的岩缝入口。黑暗中，我那双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紧紧盯着外面那片模糊的、被雾气笼罩的灌木丛阴影。左臂低垂在身侧，掌心向内，暗红色的微光被身体遮挡大半，只有一丝不祥的气息，如同水波般，以我为中心，极其缓慢、谨慎地向着岩缝外扩散、探查。
来了。
那股“新鲜”、“活跃”、带着恶意的邪异气息，已经移动到了距离岩缝入口不到十丈的位置。它（它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停了下来，潜伏在浓雾和灌木的阴影中，不再移动。一种冰冷、粘腻、如同毒蛇打量猎物的“视线感”，穿透浓雾，隐约扫过岩缝入口。
它（它们）发现了？还是仅仅在警惕、探查？
我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又像是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左臂的力量已经蓄积到了某个临界点，冰冷、狂暴、充满毁灭欲的冲动在我血管里奔流，与我的理智进行着激烈的拉锯。脑海中，那些吞噬童尸时涌入的、充满死亡与痛苦的记忆碎片，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现，带来阵阵晕眩和杀意。
不能急……不能急……等它（它们）再近一点……等它（它们）彻底暴露，或者……试图进入岩缝……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冰冷的对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浓雾在岩缝外无声地流淌，偶尔带来远处夜枭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就在我几乎要被左臂力量的躁动和脑海中翻腾的负面情绪压垮，准备不顾一切先发制人时——
外面，那潜伏的气息，动了。
不是继续靠近，而是……分开了？
左臂的感知中，那团原本凝练的、混合在一起的邪异气息，突然一分为二！一股稍强、更加阴冷、带着清晰恶意的气息，依旧停留在原地，仿佛在“注视”和“威慑”。而另一股稍弱、更加飘忽、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如同湿滑苔藓般的窥探感的气息，则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原来的位置，以一种极其诡异、难以捉摸的轨迹，向着岩缝的……侧面，绕了过去！
它（它们）想干什么？前后夹击？还是……在试探？
我心中警兆陡升！这绝不是无意识的邪物能做出的行为！这分明是战术配合！是有着明确智慧和目的的行动！
不能再等了！
就在那股绕向侧面的、飘忽的气息即将移动到岩缝侧面，可能发现岩缝另一处不易察觉的、更狭窄的通风缝隙，或者找到更好的攻击角度时——
我眼中厉色一闪，不再犹豫，一直低垂在身侧的左臂，猛地抬起，掌心对准岩缝入口外，那团停留在原地、散发着阴冷恶意的、稍强的气息所在方位！
“给——我——滚出来！”
压抑已久的低吼，伴随着左臂力量的轰然爆发！
不再是之前吞噬童尸时那种相对“温和”的吸扯，而是更加粗暴、更加直接、充满毁灭性的能量倾泻！
嗡——！
暗红色的光芒，不再局限于掌心，而是如同潮水般，瞬间覆盖了我整条左臂！皮肤下那些搏动的“根须”仿佛活了过来，在手臂表面凸起、扭动，散发出更加浓郁、更加令人作呕的阴冷邪气！掌心那扭曲的符文疤痕，更是光芒大盛，一个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凝实的暗红色、如同微型黑洞般的漩涡虚影骤然浮现！
一股冰冷、粘稠、带着强烈吸摄和侵蚀意味的恐怖力场，如同无形的冲击波，以我的左臂为源头，呈扇形向着岩缝入口外，那浓雾笼罩的灌木丛阴影，狠狠冲撞、覆盖而去！
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的、稀薄的阴湿之气和诡村残留的淡淡死寂怨念，如同遇到沸油的积雪，瞬间被撕裂、搅动、吞噬！就连那浓稠的白雾，都被这股力场冲开了一道短暂的、真空般的通道！
灌木丛的阴影中，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尖锐、不似人声的嘶鸣！充满了惊怒、痛苦，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紧接着，一道矮小、佝偻、如同猿猴般敏捷的黑色身影，被这股恐怖的力场从藏身的灌木丛中，硬生生地“扯”了出来，踉跄着向后跌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暴露在了岩缝入口外、那被力场暂时冲淡的雾气之中！
借着左臂散发的暗红微光和稀薄了许多的雾气，我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那是一个……“人”？
不，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了。
它身高不过四尺，浑身包裹在破烂不堪、沾满泥污和暗红色污渍的、仿佛由各种碎布和兽皮胡乱缝制的衣物里。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如同在水里浸泡过久的死灰色，布满了一块块暗绿色的、仿佛苔藓或霉菌般的斑块。它的头颅奇大，与瘦小的身躯不成比例，光秃秃的头顶只有几绺稀疏枯黄的毛发，脸上五官扭曲挤在一起，眼睛细小如豆，闪烁着浑浊、疯狂、充满恶意的黄绿色光芒。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双手——手指干枯细长，指甲乌黑尖利，如同鸟爪，此刻正微微颤抖着，指尖萦绕着一缕缕极淡的、与它身上气息同源的灰黑色邪气。
而在它身后，那片被力场余波扫过的灌木丛阴影里，另一道更加矮小、几乎匍匐在地的、同样散发着邪异气息的佝偻身影，也缓缓地、如同受惊的野兽般，显露出了轮廓。它的模样与前面那个大致相似，但头颅更小，动作更加鬼祟，正用那双同样浑浊恶意的黄绿色小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以及我那条散发着不祥暗红光芒的左臂。
不是村子里那些麻木的“眼睛”造物。也不是被邪气侵染的普通山民。
这是……什么东西？某种修炼邪术、或者被邪法改造过的……“人”？
左臂传来的冰冷躁动和吞噬欲望，在看到这两个“东西”的瞬间，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它清晰地“告诉”我，这两个“东西”体内蕴含的邪力，虽然不如童尸核心气息那般古老精纯，但却更加“新鲜”、“活跃”，充满了扭曲的生命力和恶意，是……“美味”的“食物”！
而被我左臂力场正面冲击、逼出身形的那个稍高的佝偻身影，在最初的惊怒之后，细小的黄绿色眼珠死死锁定我的左臂，眼中疯狂恶意的光芒闪烁不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响，干裂乌黑的嘴唇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尖利的黄黑色牙齿，一个干涩、嘶哑、语调古怪、仿佛很久没有说过人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诅……咒……之……力？外……来者……你……不该……来这里……更不该……碰……村里的……‘祭品’……把……‘钥匙’……交出来……饶你……不死……”
钥匙？！
它果然是为了林雪见而来！这些“东西”，真的是“南边”的“来人”？还是这诡村秘密的守护者、或者……另一种形态的“居民”？
我心中冰冷一片，但脸上却毫无表情，只是将散发着暗红光芒、皮肤下“根须”狰狞蠕动的左臂，缓缓抬起，横在身前，掌心的暗红漩涡虚影微微旋转，锁定着那个说话的佝偻身影，嘶哑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想要‘钥匙’？先问过我的……这只手。”
话音未落，我脚下猛地一蹬湿滑的岩壁，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主动冲出了狭窄的岩缝！暗红色的光芒，在浓雾与黑暗中，划出一道不祥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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