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螺丝巷那间弥漫着霉味和劣质线香气味的出租屋,仿佛从一个噩梦踏入了另一个相对“安全”的噩梦。算命瞎子最后那番话,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我们心头。子时三刻,三处联动,血契破咒,九死一生。没有退路,没有侥幸。
叶清澜将昏迷的林雪见小心放在床上,立刻开始处理她心口那处取心头血留下的针孔伤口。伤口不大,但位置凶险,失血加上精神冲击,让林雪见的气息微弱得吓人。叶清澜用上最后一点从黑市弄来的、效果可疑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勉强止住了血,但林雪见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昏迷不醒,眉心那缕黑气时隐时现。
我则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胸口撕裂般的痛楚。左臂的诅咒符文,在经历了算命瞎子“点拨”和强行背负林雪见逃亡后,似乎被彻底“激活”了。那暗紫色的纹路颜色深得发黑,从手掌到肩膀,皮肤下的“根须”狰狞凸起,如同无数条细小的、冰冷的毒虫在皮下游走,带来持续不断的、深入骨髓的刺痛、麻痒和一种诡异的“饱胀感”。整条手臂青黑发紫,触之冰冷僵硬,仿佛不再属于我,却又沉重地挂着,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冷邪气。
更糟糕的是,随着这诅咒的“活化”,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死寂、带着侵蚀性的力量,正顺着左臂,缓慢而坚定地向我的肩膀、脖颈,乃至心脏方向蔓延。皮肤下的“根须”末端,已经越过了肩关节,向着锁骨和侧颈的皮肤下钻探。每一次心跳,都仿佛能感受到那股冰冷邪恶的力量,随着血液,泵向全身,带来一阵阵寒意和晕眩。
算命瞎子说,这诅咒一旦过肩侵心,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明晚子时,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叶清澜处理完林雪见的伤口,也虚脱地靠坐在墙边,脸色灰败。她从栖霞山带回的、那个用油布和红绳紧捆的扁平方木匣,此刻就放在破木桌上。木匣古旧,透着神秘,但此刻我们谁也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去探究它。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是执行明晚那个近乎自杀的计划。
“陈大哥,你的手……” 叶清澜看着我那条已经变得狰狞可怖的左臂,眼中是深深的忧虑和无力。她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内伤未愈,法力枯竭,刚才一番折腾,又牵动了伤势,嘴角又渗出了一丝血迹。
“暂时……还死不了。” 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仅仅是安慰她,也是在给自己打气。“清澜,你从栖霞山带回的东西……除了这木匣,还有什么?那老道士的手札,上面有没有关于……如何‘安抚’井中怨灵,或者‘沟通’阴胎的具体法子?”
算命瞎子的计划,需要叶清澜在沈家井口安抚母棺怨灵,需要林雪见在东门水眼沟通子棺阴胎,需要我在赵家公馆直面“人皮书”进行血契破咒。每一步都凶险万分,若有半分差池,满盘皆输。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具体的方法和“工具”。
叶清澜强打精神,从怀中掏出那本边缘焦黑、页面粘连的薄册子——老道士的手札残篇。她小心翼翼地翻开,借着油灯如豆的光芒,仔细辨认上面那些淡得快消失的、扭曲的字迹。
“有一些……但很零碎,语焉不详。” 叶清澜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不确定,“关于‘安魂’,提到需要‘至亲之血’或‘心念相通之物’为引,辅以特定的‘安魂咒文’和‘清净之气’。至亲之血,我们可以尝试用沈家后人的血,或者……婉君小姐生前心爱之物替代。心念相通之物,或许就是那本手抄本。安魂咒文,这里记了几句残缺的,我试试看能不能补全。至于‘清净之气’……” 她苦笑着摇头,“我这残存的一点龙虎山清气,不知道够不够用。”
“关于‘沟通阴胎’……” 她继续翻看,眉头紧锁,“这里更模糊。只说需‘至阴之体’为桥,‘纯善之念’为引,不可起贪嗔,不可应其求,否则必遭反噬。还提到,若阴胎执念过深,可尝试以‘共生之痛’或‘未偿之诺’触动其心……这太玄了,根本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
至阴之体,指的是林雪见。纯善之念?林雪见本性善良,但经历这么多恐怖,魂魄受损,还能保持“纯善”吗?共生之痛?未偿之诺?是指沈婉君和赵景明对那未出世孩子的亏欠?这该如何“触动”?
难题一个接一个,让人绝望。
“还有这个木匣。” 叶清澜看向桌上那个透着神秘气息的木匣,“算命瞎子说它是‘判官笔’的线索,或许里面有关键的东西。但这红绳……我试了几次,完全打不开,系法很怪,不敢硬来。”
我看向那木匣。油布包裹,暗红色的细绳以一种复杂古怪的方式缠绕捆绑,绳结浑然一体,透着一种古老的封印感。直觉告诉我,这木匣里的东西至关重要,或许就是我们计划中缺失的那一环。但打不开,一切白搭。
“先不管木匣。当务之急,是准备明晚需要的东西。”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清思路,“清澜,你需要:沈家后人的血,或者能替代的、与沈婉君有强烈关联的东西;尽可能补全的安魂咒文;还有,恢复一点法力,哪怕一丝也好。”
“沈家后人的血……” 叶清澜沉吟,“沈家灭门二十多年,直系血脉恐怕早已断绝。远房旁支……或许有,但一时间去哪里找?至于替代之物……” 她看向我,“你那本沈婉君的手抄本,或许可以。但那毕竟只是遗物,不是血脉。”
“试试看吧。总比没有强。” 我沉声道,“安魂咒文,就靠你了。恢复法力……你还有丹药吗?”
叶清澜摇头:“最后一点清心丹,在沈家井口那次用掉了。只能靠最基础的打坐调息,能恢复一点是一点。” 她顿了顿,看向昏迷的林雪见,眼中忧色更浓,“雪见这边……沟通阴胎,凶险最大。她现在的状态……唉。而且,还需要她的心头血,作为破咒‘媒介’的一部分……”
取林雪见的心头血,无异于雪上加霜。但不取,血契破咒无法进行。这是一个残忍的两难选择。
“等她醒来,看看情况再说。” 我声音干涩。明知道希望渺茫,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指望。
“你这边呢?” 叶清澜看向我,目光落在我那条可怖的左臂上,“直面‘人皮书’,血契破咒……算命瞎子说,需要你和雪见的混合心头血,写在契约核心那一页……你打算怎么做?以你现在的状态……”
“走一步看一步。” 我打断她,不想去细想那几乎必死的结局,“我需要朱砂,陈年的好;需要上好的墨锭;还需要一支……特殊的笔。算命瞎子提到‘判官笔’,或许这木匣里的就是线索。另外,” 我顿了顿,“我还需要一点时间,尽量熟悉、适应这条手臂里的……力量。哪怕不能控制,至少要知道怎么把它‘引’出来,用在刀刃上。”
叶清澜沉默地点点头。她知道,我说得轻松,但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熟悉左臂的力量?那是在与虎谋皮,加速自身的异化和崩溃。
计划,就在这绝望而紧迫的气氛中,粗略地定了下来。时间,是我们最大的敌人。距离明晚子时,只剩下不到十二个时辰。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分头准备,也是在煎熬中等待。
叶清澜强撑着伤势和疲惫,开始研读、尝试补全老道士手札上那残缺的安魂咒文。她将沈婉君的手抄本放在身边,时而翻阅,时而闭目冥思,指尖沾着清水,在桌面上虚画着扭曲的符文,口中念念有词,试图抓住那一丝渺茫的“清净”之意。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显然这个过程对她消耗极大。
我则开始尝试“沟通”左臂深处那股混乱、冰冷、充满恶意的力量。这无异于一场精神上的酷刑。我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左臂,不再是被动地承受其侵蚀和剧痛,而是主动地、小心翼翼地,去“触摸”、“感知”那股力量的“流动”和“核心”。
起初,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刺痛和混乱的负面情绪碎片。无数模糊的、痛苦的景象在脑海中闪现——沈婉君的绝望,赵景明的疯狂,未出世阴胎的啼哭,罐中婴灵的饥渴,荒村无数“眼睛”的麻木注视……这些碎片交织冲撞,几乎要将我的意识撕碎。
我死死咬住牙,用顽强的意志力对抗着这些冲击,努力捕捉那一丝属于力量本身的、冰冷的“轨迹”。渐渐地,在那片混乱的黑暗深处,我仿佛“看”到了一些东西——那并非具体的形象,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如同粘稠、冰冷的黑色潮水般缓缓流动的“死寂”;一种如同万千细针攒刺、充满怨毒与束缚感的“诅咒”;一种如同饥饿野兽般蠢蠢欲动、渴望吞噬与破坏的“狂暴”;还有一丝更加晦涩、古老、仿佛源自那黑色“种子”的、纯粹的“恶”与“混乱”。
这几种性质不同、位阶极高的阴邪力量,被强行糅合在一起,以我的血肉魂魄为容器和“粘合剂”,形成了一种极不稳定、极度危险的“共生”状态。它们彼此冲突,又互相渗透,共同“盘踞”在我的左臂,并不断向外侵蚀,向内渗透。
我尝试着,用最微弱的心神意念,去“触碰”那股代表着“诅咒”的力量。因为算命瞎子的计划,核心在于破坏“人皮书”的血契,而这诅咒,正是血契力量在我身上的体现。如果能稍微“引导”或“刺激”这股诅咒之力,或许能在关键时刻,与“人皮书”产生更强的共鸣,为书写破咒血字创造一丝机会。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和危险。每一次心神与那冰冷诅咒力量的接触,都像将灵魂投入冰窟,又像被无数细小的、充满恶意的针芒刺穿。左臂的剧痛加剧,皮肤下的“根须”搏动得更加狂躁,那股侵蚀感向脖颈蔓延的速度似乎也快了一丝。但我强忍着,不敢有丝毫松懈,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一丝脆弱的“连接”和“引导”。
时间,在极度的痛苦、专注和等待中,缓慢流逝。窗外,天色由暗转明,又由明转暗。省城开始了新一天的喧嚣,又渐渐归于沉寂。暮色,再次降临。
距离子时,越来越近。
傍晚时分,一直昏迷的林雪见,睫毛忽然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空洞、迷茫,仿佛不认识这个昏暗破败的房间,也不认识守在旁边的我们。过了好一会儿,焦距才慢慢凝聚,看清了我和叶清澜,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陈大哥……清澜姐……” 她的声音微弱,带着哭腔,充满了虚弱和恐惧,“我……我又看到那个小孩了……在黑暗里哭……说冷……说黑……说要找娘……”
又是那个“小孩”,子棺中的阴胎。
叶清澜立刻停止了对安魂咒文的推演,挪到床边,握住林雪见冰凉的手,柔声安慰:“雪见,别怕,我们在这里。你只是做了噩梦。”
“不是梦……” 林雪见摇头,眼泪流得更凶,“我能感觉到……他很难过……很孤单……他在叫我……不,是在叫……‘钥匙’……他说……时候快到了……该‘回家’了……”
钥匙,时候,回家。和算命瞎子,和荒村中的呼唤,对上了。
我和叶清澜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林雪见的“感应”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危险。这既是沟通阴胎的“桥梁”,也可能成为将她拖入深渊的“绳索”。
“雪见,” 我看着她,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听着,明晚,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只有你,能听到那个‘小孩’的声音,能和他‘说话’。我们需要你,尝试去安抚他,告诉他,我们会帮他,帮他不再冷,不再黑,帮他……找到‘家’。但记住,无论他提什么要求,说什么,都不要答应,不要承诺,只是倾听,只是安抚。你能做到吗?”
林雪见看着我,又看看叶清澜,眼中充满了恐惧,但最终,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虽然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我……我试试。可是……陈大哥,你的手……” 她的目光落在我那条已经蔓延到锁骨附近、皮肤下暗红“根须”隐约可见的左臂上,眼中充满了担忧。
“我没事。” 我扯了扯嘴角,转移话题,“雪见,还有一件事……明晚,我们还需要你几滴血,心口的血。这会有点疼,也有点危险,但……这是救清澜姐,也是救我们大家,唯一的方法。你愿意吗?”
听到要取心头血,林雪见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眼中恐惧更甚。但她看了看脸色苍白、气息虚弱的叶清澜,又看了看我那条恐怖的手臂,最终,她咬了咬苍白的嘴唇,再次用力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决绝:“我愿意。只要能救清澜姐,救陈大哥,让我做什么都行。”
叶清澜眼圈一红,紧紧握住了林雪见的手。
最难开口的一关过了。但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生死考验。
夜幕,彻底笼罩了省城。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子时将近。
我们三人围坐在破木桌前,就着最后一点咸菜喝完了稀薄的粥水。没有人说话,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叶清澜面前,摆着她“补全”的安魂咒文草稿、沈婉君的手抄本、以及一小瓶她下午偷偷出去,用最后一点钱从一个稳婆那里“求”来的、据说是沈家某个远房寡妇的“沾亲带故”的血(真假难辨)。她换上了一身深色利落的衣服,将残破的雷击木匕首插在腰间,脸上虽然难掩疲惫,但眼神冷静锐利。
林雪见换上了一身素白的旧衣裙(叶清澜不知从哪找来的),长发披散,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澈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她面前,放着姐姐那块暗红色的镇煞令碎片,一根用开水煮过、在烛火上烤过的银针,一个干净的小瓷碟。
我面前,是朱砂、陈墨、孕妇发丝、老道士的手札残页,还有我那条已经异化到脖颈、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左臂。我的任务最简单,也最凶险。
子时三刻,月隐之时。
“开始吧。” 我放下碗,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叶清澜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对我重重一点头,身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消失在前往城东、沈家花园方向的夜色中。
屋内,只剩下我和林雪见。
“雪见,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林雪见,声音放得极轻。
林雪见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拿起那根银针,对准自己心口上方。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坚定。银针缓缓刺入,她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暗红色的、带着奇异微光的血珠,缓缓沁出,滴落在小瓷碟中。
取完血,她几乎虚脱,我连忙扶住她,用准备好的草药叶片按住伤口。她靠在我怀里,气息微弱,但眼神依旧清醒。
我将心头血小心倒入混合了朱砂粉和陈墨汁的小砚台中,又用匕首划开自己右手中指,挤出更多暗红色的、带着隐隐黑气的血滴入其中。混合,搅匀,颜色变成一种暗红发黑的不祥色泽。
然后,我拿起那支用孕妇发丝缠住笔杆的简陋毛笔,蘸饱了这混合血墨。
“走。”
我搀扶着虚弱的林雪见,推开房门,踏入了外面深沉如墨、杀机四伏的夜色之中。
目标,赵家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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