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解决掉阴姹门的窥探后，屋子里恢复了死寂，但他那句“睡吧”显然无法成真。我站在客厅中央，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危机感不再是遥远的传闻，而是化作了地上那几片正在消散的黑色灰烬，实实在在地压在了心头。
老周的实力毋庸置疑，但他毕竟只是一个人，而且似乎受限于某种承诺或规则，不能主动出击。被动防守，终有疏漏的一天。阴姹门这次失败了，下次来的可能就是更诡异的手段，或者，她们干脆将消息卖给“公司”或出马仙，引来更强大的敌人。
我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回到房间，我没有丝毫睡意。桌上的《陈氏命书》在昏暗的台灯光下显得格外厚重，旁边那块漆黑的断命石则像一只充满沉默不祥的眼睛。
我再次拿起命书，这一次，不再泛泛而读，而是将全部心神都沉浸进去，尤其是那些关于命格、因果、以及各种禁忌仪式的记载。我反复咀嚼着斩断命格时脑海中自动浮现的那段嫁接法诀，试图从中逆推出更多信息。
爷爷留下这本书，绝不仅仅是让我斩断命格就了事。后续的路径，一定藏在字里行间，或者，需要满足某种特定条件才会显现。
“命格既断，因果未消……”我默念着书中一句看似平常的话，心中一动。斩断命格，只是切断了“天煞孤星”对我未来的影响，但过去十八年因这命格而引发的因果呢？那些间接或直接因我而受到影响的人与事呢？这些“业力”或“残留”，是否并未完全消除？
那块封印着命格本源的断命石，之所以无法处理，是否就是因为这些“未消的因果”还缠绕其上？
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成型：或许，要彻底解决断命石的问题，甚至找到下一步的线索，我需要先去“偿还”或“了结”一部分由我这命格引发的因果？
这个想法让我脊背发凉。这意味着我要主动去接触过去那些可能因我而遭遇不幸的人或地方，这无异于自投罗网，谁知道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但似乎，这是目前唯一有迹可循的方向。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加紧恢复，一边开始尝试推演。我以自身生辰八字和斩断命格的时间点为引，结合命书中的占卜法门，进行一种极其耗费心神的因果追溯。
这个过程异常艰难，如同在迷雾中摸索，时常一无所获，甚至遭到微弱的天机反噬，让我头晕目眩。但我没有放弃，我知道这可能是我破局的唯一希望。
老周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举动，但他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将饭菜放在我门口，偶尔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终于，在经历了数次失败后，一天深夜，当我再次强忍着头疼进行推演时，脑海中猛地闪过几个极其模糊、破碎的画面：
——一个昏暗的房间，摇曳的烛火，一个老妇人低泣的背影。
——一条湍急的河流，河边荒草萋萋，立着一块无字旧碑。
——一双充满怨恨的、孩子的眼睛。
画面一闪而逝，伴随着一阵强烈的、令人心悸的悲伤和怨念情绪冲击着我的意识。
我猛地从推演状态中脱离，大口喘着气，冷汗浸湿了后背。虽然信息残缺不全，但我能感觉到，这些画面指向的，是与我过去命格相关的、尚未了结的强烈因果！
那个老妇人，那条河，那块碑，还有那双孩子的眼睛……它们在哪里？具体代表着什么？
我强压下翻腾的气血，拿出纸笔，凭借记忆将那几个模糊的画面尽可能详细地描绘下来，尤其是那块无字旧碑的形状和周围的环境特征。
然后，我开始了第二轮工作：结合画面中的地理特征（河流、荒草），在江市的地图上进行筛选和比对。江市水系发达，符合条件的地点不少，但结合“荒草”、“旧碑”以及那种强烈的怨念感，我最终将范围缩小到了几个早年发生过事故或传说不太平的河段。
接下来，就是最笨也是最直接的方法：实地探查。
我没有告诉老周我的具体计划，只说自己需要外出寻找一些修炼所需的药材。老周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是又给了我那个一次性的特殊打火机，并提醒我小心阴姹门的报复。
我选择了一个阴沉的下午出发，这样能更好地掩饰行踪。按照地图上的标记，我逐一排查那几个可疑的河段。
前两处都无功而返，要么环境不符，要么虽然荒凉但并无特殊感应。直到我来到第三处，位于江市下游、一个几乎已经废弃的旧码头附近。
这里偏离主航道，河岸杂草丛生，堆满了垃圾和废弃的船只残骸。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我刚一靠近，口袋里的罗盘指针就开始不规律地颤动起来，显示此地的气场异常混乱。
我沿着河岸小心前行，仔细感知着周围的能量波动。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在一片比人还高的芦苇荡深处，我看到了推演画面中出现过的那块无字旧碑。
石碑半截埋在土里，表面覆盖着青苔和污渍，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形状与我脑海中的印象吻合。石碑周围寸草不生，泥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
就是这里了！
我靠近石碑，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怨恨情绪从石碑下方散发出来，几乎凝成了实质。同时，我体内那刚刚恢复少许的法力，竟然自行运转起来，与这股情绪产生了某种共鸣——是残留的因果之力在相互吸引！
我蹲下身，伸手触摸冰冷的石碑。就在指尖接触的瞬间——
“呜哇——！”
一声凄厉至极的婴儿啼哭，毫无征兆地在我耳边炸响！这哭声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绝望，直刺灵魂深处！
与此同时，我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化！
不再是荒凉的河岸，而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汹涌的河水拍打着堤岸，一个浑身湿透、面容模糊的女人，正抱着一个襁褓，跪在河边绝望地哭喊，然后，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颤抖着将襁褓抛入了湍急的河流中！
画面一闪而过，但那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婴儿坠河瞬间的啼哭，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溺婴！？而且是因为我的命格间接导致的？！
我心脏狂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和寒意席卷全身。这就是“天煞孤星”命格造下的孽债之一吗？这强烈的怨念，经过多年沉淀，已经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几乎在画面消失的同时，石碑周围的暗红色泥土开始翻涌！一股漆黑的、由浓郁怨气凝聚而成的能量，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般，从地下猛地钻出，带着刺骨的阴寒和滔天的恨意，朝着我狠狠缠来！
这怨灵感受到了我身上与它死亡相关的因果气息，要将我拖下去陪葬！
我早有准备，虽然心惊，但并不慌乱。脚下罡步踏出，手中早已准备好的“净天地神咒”符箓瞬间激发，散发出柔和的金光，迎向那漆黑的怨气触手！
嗤嗤嗤！
金光与怨气碰撞，发出如同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声音，怨气触手被灼烧得剧烈扭动，发出无声的尖啸，但并未退散，反而更加疯狂地涌来！这怨灵积累了太多年的力量，非同小可！
我一边维持符箓，一边急速思考。硬碰硬不是办法，我的目的是了结因果，而非消灭它。或许……
我猛地想起命书中一段关于“超度”和“化解执念”的记载。对于这种因悲剧而产生的怨灵，平息其怨气，引导其往生，才是根本。
我立刻改变策略，散去攻击性的神咒，转而集中精神，口中念诵起拗口却充满安宁力量的《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同时，我将自身一丝微弱的、带着“解脱”意味的法力，混合着真诚的歉意（为那无辜逝去的生命，也为我这命格间接造成的影响），缓缓导向那翻涌的怨气。
经文的力量如同温暖的阳光，开始渗透进漆黑的怨气中。那狂暴的触手动作渐渐变得迟缓，尖啸声也低了下去。怨气核心处，隐约浮现出那个婴儿模糊的、充满痛苦的面容。
它“看”着我，眼神中的怨恨似乎减弱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和……委屈。
有效果！
我持续念诵经文，将安抚的能量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那翻涌的怨气终于彻底平静下来，凝聚成一个淡淡的、透明的婴儿光影。它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然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河岸边的阴冷气息随之大幅减弱，罗盘指针也恢复了平稳。
因果，了结了一部分。
我瘫坐在地上，感觉比打了一场硬仗还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超度亡魂，尤其是这种怨念深重的亡魂，对施法者的心神消耗极大。
但与此同时，我能清晰地感觉到，灵魂中某种无形的羁绊似乎松动了一丝，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而更让我意外的是，当那婴儿怨灵往生之后，原本它盘踞的石碑底部，泥土松动，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被油布包裹的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挖出来，打开油布。
里面不是想象中的宝物，而是一块残缺的、边缘焦黑的木牌碎片，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模糊的、我从未见过的诡异符箓。木牌本身散发着一种古老而邪异的气息。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埋在这里？和那溺婴的怨灵有关？还是……另有所指？
我仔细端详着木牌碎片，上面的符箓虽然残缺，但结构极其复杂阴邪，绝非正道之物。它似乎记录着某种信息，或者……是一个信物？
我将碎片收好，站起身，看着恢复平静的河岸。了结一段因果，却引出了新的谜团。
这块碎片，会是爷爷留下的另一条线索吗？它指向哪里？
我知道，回家的路上了。但更大的风暴，或许才刚刚揭开一角。这块意外的木牌碎片，恐怕会将我引向更深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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