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吝啬地从砖窑破败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柱,照亮飞舞的灰尘和凝固的血迹。空气里是霉味、灰尘、还有我们三人身上散发的血腥、汗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左臂的阴冷气息混合而成的怪味。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伤口的抽痛、腹中的饥饿和喉咙的干渴,提醒着我们还在这个糟糕透顶的现实里挣扎。
叶清澜依旧昏迷,靠坐在最里面相对干燥的墙角。呼吸微弱,但总算没有继续恶化。脸色依旧惨白,嘴唇干裂起皮,眉心蹙着,仿佛在梦中也在对抗着什么。龙虎山的根基勉强护住了她的心脉,但什么时候能醒,醒了会怎样,都是未知数。她手里依旧紧紧攥着沈婉君的手抄本和那个空木匣,像抓着最后的稻草。
林雪见蜷缩在稍外侧,挨着我完好的右边身体。她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偶尔会发出一声压抑的啜泣或惊悸般的抽动。魂魄受损带来的精神冲击,让她即使在睡眠中也无法摆脱恐惧。她的脸色比叶清澜好不了多少,苍白中透着虚弱的青灰色,眉头紧锁,仿佛在承受无形的压力。
而我,成了三人中“状态”最好的那个。代价是左半边身体彻底变成了一个我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恐惧的东西。
从左侧脸颊下颌线开始,到整个左臂,以及左侧小半边胸膛,皮肤呈现出一种不透明的、仿佛被浓墨浸透又被火焰灼烧过的深紫色,上面覆盖着密密麻麻、扭曲蠕动如同活物的暗红近黑符文。这些符文不仅仅是皮肤上的印记,它们仿佛拥有“厚度”和“生命”,在皮下游走、搏动,带来持续不断的、细微的刺痛和冰冷的麻木感。
左臂比正常状态粗壮了一圈,肌肉线条狰狞隆起,却又透着一股非人的僵硬。五指指甲变得乌黑、尖长、坚硬,微微弯曲,像某种猛禽或野兽的爪子。掌心处,那个由多种邪力符文强行糅合而成的微型混沌漩涡印记,颜色暗沉,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旋转着,时而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祥幽光。
它很沉,比同等体积的铁块还沉。但又蕴含着一种狂暴、冰冷、充满毁灭欲的诡异力量。我尝试动了一下左臂手指,指尖微微弯曲,动作迟缓、僵硬,像在操控一具生锈的、不属于自己的精密器械。皮肤下的符文随着我的意念而加速蠕动,带来更清晰的冰冷感和一丝……“服从”?不,不是服从,更像是某种“共鸣”,或者“交易”——我付出某种代价(可能是生机,可能是理智),它提供力量。
至于右臂,从肩膀到指尖,依旧完全失去知觉,软软垂着,像一根没有生命的枯枝。腰侧被清理掉爪毒的伤口依旧疼痛,但至少不再有那股阴冷邪异的侵蚀感,只是普通的、火辣辣的皮肉伤。内腑的震荡和全身多处挫伤也在隐隐作痛,但与左臂的异化和右臂的残废相比,这些反而成了可以忍受的“小问题”。
饥饿和干渴如同两只爪子,在胃里和喉咙里抓挠。从昨夜到现在,水米未进,还经历了连番恶战和能量冲击,身体早已透支到了极限。嘴唇干裂,喉咙像着了火。
我挪动了一下身体,用还能动的左手(虽然别扭),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半个被压扁的硬面饼——这是昨天傍晚叶清澜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最后一点干粮。饼又干又硬,带着灰尘和汗味。我用力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用唾液艰难地润湿,一点点咀嚼,吞咽。粗糙的饼渣刮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充实感。
又掰下两小块,分别塞到林雪见和叶清澜嘴里。林雪见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咀嚼了一下,咽了下去。叶清澜则毫无反应,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饼块就卡在那里。
我叹了口气,用左手小心地托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沾了点唾沫(我们连一滴水都没有了),湿润她的嘴唇,再轻轻将饼块推进去一点。她喉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了一点吞咽的本能反应,但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
水。必须找到水。否则叶清澜撑不了多久,我和林雪见也会很快垮掉。
我挣扎着,用左臂支撑着身体,一点点挪到砖窑通风口边缘,向外窥探。
外面是一条更加肮脏、堆满建筑垃圾和生活废物的后巷,污水横流,臭气熏天。远处能看到几排低矮歪斜的窝棚,更远处是省城那些相对整齐的街巷轮廓。此刻大约是午后,阳光被厚重的云层和城市上空的烟尘遮蔽,显得有气无力。巷子里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只瘦骨嶙峋的野猫窜过,翻找着垃圾堆里的残羹剩饭。
去哪里找水?又怎么去?我这样子,一旦暴露在稍微有人烟的地方,立刻会引起骚动和恐慌。别说找水,恐怕立刻会被当成怪物围起来。
正焦虑间,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我回头,见林雪见醒了。她睁开眼睛,眼神依旧有些空洞和茫然,但比睡着前清醒了一些。她看到了我,又看了看昏迷的叶清澜,最后目光落在我那条异化的左臂上,瞳孔猛地一缩,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很快又停住,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恐惧、担忧、还有一丝……认命般的依赖。
“陈大哥……” 她声音沙哑,微弱,“清澜姐……她……”
“还活着,但醒不过来。” 我嘶哑着说,挪回她身边,“我们需要水,还有吃的。但我这样子……出去太显眼。”
林雪见咬着苍白的嘴唇,看了看通风口外,又看了看我,忽然说:“我……我可以去。我样子还算正常……找个有水井的地方,或者……讨一点……”
“不行!” 我立刻否定。她魂魄不稳,精神状态极差,让她独自出去,万一遇到点什么事,或者被什么东西盯上(无论是人还是非人),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 林雪见眼圈红了,“清澜姐需要水……你……你也需要……”
我沉默。她说得对。但我们两个,一个半人半鬼,一个半疯半傻,能怎么办?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之际,怀里的老道士手札残页,突然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是它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或触发了,微微拱起,又落下。
我心中一凛,立刻将其掏出。手札很薄,只有几页粘连在一起,纸张焦黄脆弱,上面的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
我将其凑到洞口透进的光线下,仔细辨认。之前叶清澜解读时,更多关注的是关于安魂、沟通阴胎的部分。现在,我的目光落在手札最后几行更加模糊、扭曲,几乎像是胡乱涂鸦的字迹上。
这些字迹用的墨似乎不同,颜色更深,带着一丝暗红,笔画也更加狂乱。我努力集中精神,一个词一个词地去辨认:
“……气竭……神枯……身染秽……可取‘无根露’暂缓……‘无根露’者……寅卯之交……草木之精……未沾地气……聚于叶心……或石凹……需以清净玉器……或……‘净心’之法取之……切忌金属俗物……否则……露浊……反噬……”
无根露?寅卯之交(凌晨三点到五点)?草木之精?未沾地气?聚于叶心或石凹?
这手札上,竟然记载了这种近乎玄学的、汲取自然精华以缓解“气竭神枯、身染秽气”的法子?虽然语焉不详,而且要求“清净玉器”或“净心之法”,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但这至少给了我们一个方向——在凌晨时分,去寻找可能凝结在植物叶心或石头凹陷处的露水!这比去有人的地方讨水,似乎要安全一些,也更有希望找到相对干净的水源。
“‘净心’之法……” 林雪见也凑过来看,轻声念道,“陈大哥,这‘净心’……是不是……需要心里特别干净,没有杂念?”
我苦笑。经历了这么多,手上沾了血,身体变成了怪物,心里更是塞满了恐惧、愤怒、绝望和无数邪念碎片……“净心”?谈何容易。
但眼下,这是唯一的线索。
“寅卯之交……就是快天亮的时候。” 我看了看外面依旧明亮的天色,“还得等。先休息,保存体力。等天快亮,雾气最重的时候,我们出去找找看。”
我们将最后一点饼渣分食,然后靠在冰冷的砖墙上,试图休息。但饥饿、干渴、伤痛、以及对未知的恐惧,让睡眠成为一种奢望。我只能闭目养神,同时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左臂上,尝试更细微地去“感受”和“理解”那股盘踞其中的混沌力量。
它像一团冰冷、粘稠、充满了无数混乱意念的黑暗潮水,盘踞在左半身。我能感觉到其中泾渭分明的几种“成分”:源自“人皮书”诅咒的、冰冷怨毒的束缚感;源自罐中婴灵的、尖锐饥渴的躁动;源自黑布包裹的、污秽堕落的极致恶念;源自荒村黑色种子的、古老死寂的侵蚀;甚至还有一丝刚刚吞噬掉的、那佝偻怪物爪毒的阴毒邪力……这些性质迥异、位阶不低的邪力,被某种更霸道、更混乱的东西(或许就是左臂本身被激发的某种“潜能”?或者是那混沌漩涡印记?)强行糅合、镇压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极不稳定的“混合体”。
它并非铁板一块。我能感觉到其中不同“成分”之间的细微冲突和互相吞噬。比如,那“人皮书”的诅咒之力似乎对罐中婴灵的躁动充满“敌意”,而那黑色种子的死寂之力又在缓慢“侵蚀”其他所有成分。这种内部的冲突,或许……是可以利用的弱点?
我小心翼翼地,将一丝微弱的心神意念,如同探针般,伸向那团黑暗潮水中,代表“人皮书”诅咒的那一部分冰冷区域。试图去“触摸”、“感知”它的“边界”和“特性”。
瞬间,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怨毒顺着那丝意念反冲回来,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脑海中再次闪过沈婉君投井前的绝望眼神、赵景明疯狂扭曲的脸、以及无数被血契束缚的魂魄无声的哀嚎。皮肤下对应左臂的符文疯狂蠕动,颜色似乎又深了一丝。
我连忙切断那丝意念,大口喘息。不行,太危险了。以我现在的状态和心神,主动去接触、剖析这股力量,无异于玩火自焚,随时可能被其中的负面意念吞噬,或者引发更剧烈的反噬。
只能被动地“使用”,无法主动地“掌控”。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天色终于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后巷里提前进入了夜晚。远处的窝棚亮起了零星昏黄的光,那是劣质油灯或蜡烛的光芒。隐约有压抑的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还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传来,充满了贫穷、疲惫和麻木的生活气息。
这人间烟火的微弱声响,反而衬得我们藏身的废弃砖窑更加死寂和格格不入。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我和林雪见都毫无睡意,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等待。叶清澜的呼吸依旧微弱,但还算平稳。
终于,到了后半夜。外面彻底黑透,连窝棚里的零星灯火也熄灭了。只有远处省城主街方向,隐约还有巡夜灯笼的微光。空气变得更加潮湿阴冷,隐约有薄雾开始在地面弥漫。
寅时了。
“走。” 我低声道,用左臂支撑着,缓缓站起。左臂的力量确实惊人,支撑我这残破的身体毫不费力,但那冰冷的触感和皮肤下符文的蠕动,依旧让我心头沉重。
林雪见也连忙起身,虽然脚步虚浮,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完成任务般的专注。我们将叶清澜小心地安置好,用能找到的破木板稍微遮挡了一下通风口。
然后,我和林雪见,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溜出了砖窑,没入了后巷浓重的黑暗和雾气之中。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雾气像冰冷的纱幕,笼罩着一切。我们不敢走大路,只挑最阴暗、最偏僻的小巷和废弃院落穿行。我的左臂在浓雾和黑暗中,那紫黑色的皮肤和隐隐的符文微光并不显眼,但走起路来那僵硬的姿势和右臂不自然的垂落,依旧古怪。林雪见则紧紧跟在我身后,警惕地张望着四周。
按照手札上模糊的提示,我们寻找着可能凝结“无根露”的地方——草木茂盛之处,叶心;或者背阴的石头,上面的凹坑。
省城边缘,废弃的院落和荒地不少。我们很快找到了一片半荒废的、长满杂草和灌木的园子。这里以前可能是个小花园,如今荒草丛生,断壁残垣。
浓雾笼罩下,草木的叶片上都凝结了细密的水珠。但手札要求的是“未沾地气”、“聚于叶心”的“露”,显然不是这些普通的水珠。
我们仔细寻找,拨开层层叶片。终于,在一丛茂密的、不知名的阔叶植物中心,几片向内卷曲的巨大叶片里,借着极其微弱的夜光,我看到了一小汪清澈的、如同水银般聚而不散的液体!大约只有两三口的量,在叶片中心微微荡漾,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清冽的气息。
就是它?“无根露”?
几乎同时,我的左臂掌心的混沌漩涡印记,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似乎对这汪露水产生了某种……微弱的“排斥”或“不适”?皮肤下的符文蠕动也慢了半拍。
而林雪见靠近时,似乎精神也振作了一丝,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清亮了些许。
看来,这东西确实有点门道,至少对阴邪之物有轻微的排斥或净化作用?
没有“清净玉器”,我们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我示意林雪见,让她用相对干净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片叶子连同里面的露水一起摘下,然后慢慢倾斜,将露水倒入我们事先准备好的、一个在垃圾堆里捡到的、还算完整的破陶碗里(虽然手札说忌金属俗物,陶器应该勉强可用?)。
露水入碗,清澈透亮,没有丝毫杂质,散发着淡淡的、沁人心脾的凉意。
我们如法炮制,又在另外几处背阴的大石块凹陷处,找到了少许类似的、积聚的清澈露水。加起来,大概有半碗多。
不敢耽搁,我们立刻带着这来之不易的“无根露”,迅速返回藏身的砖窑。
回到砖窑,天色依旧漆黑。我们将叶清澜扶起,尝试喂她喝下露水。露水清凉,带着奇异的生机,叶清澜虽然依旧昏迷,但喉头吞咽的动作明显顺畅了一些,喝下了小半碗。她苍白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出的血色,眉心也舒展了少许。
我和林雪见也分着喝掉了剩下的露水。露水入喉,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扩散,虽然无法缓解饥饿和深层的伤痛,但确实让干渴到冒烟的喉咙得到了极大的舒缓,连带着昏沉胀痛的脑袋也清明了一丝。林雪见空洞的眼神里,也多了点神采。
这“无根露”,果然有效!虽然量少,作用似乎也主要是“缓解”而非“治疗”,但在这绝境中,已是雪中送炭。
喝下水,稍稍缓过一口气,但更大的问题摆在眼前——食物。光靠露水,我们撑不了多久。叶清澜需要补充营养才能恢复,我和林雪见也需要食物维持基本的体力。
还有我的左臂和右臂,叶清澜的内伤,林雪见的魂魄……这些都不是露水能解决的。我们需要药品,需要安全的庇护所,需要弄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办。怀里的暗红硬块,老道士手札上其他模糊的记载,“南边来人”的威胁,荒村的秘密……无数问题悬而未决。
我们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看着通风口外渐渐泛起的、黎明前最深的靛青色。手里捧着空碗,腹中依旧饥饿,前路一片迷茫。
但至少,我们暂时活了下来,并且找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接下来,是继续躲藏,等待叶清澜苏醒?还是冒险出去,寻找食物和更多线索?我这副样子,又该如何在人群中隐藏?
天边,第一缕真正的曙光,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和雾气,微弱地照亮了这片污秽破败的角落。
----------------------------------------